會議結束的第二天清晨,天剛蒙蒙亮,延市市委大院的停車場里,一輛沒有懸掛任何特殊標識的黑色轎車悄然駛出。車內,周瑾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衫,手里攥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,身旁放著的不是文件簡報,而是延市的行政區劃圖和近三年的黨建工作年報。
“先去南坪縣吧,”周瑾對著司機和隨行的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老陳說道,“那里是革命老區,基層黨建基礎扎實,但聽說年輕黨員流失嚴重,組織生活開展得不太規律,咱們去看看真實情況。”
車子一路向南,避開了縣里提前規劃的路線,徑直開進了南坪縣最偏遠的紅崖鄉。恰逢鄉黨委正在召開每月一次的黨員大會,周瑾沒有驚動任何人,和老陳找了個角落坐下,靜靜聽著。臺上,鄉黨委書記照著稿子念著上級文件,臺下的黨員們大多是頭發花白的老人,幾個年輕面孔要么低頭擺弄著手機,要么竊竊私語。散會后,周瑾拉住一位鬢角斑白的老支書,遞上一支煙:“老書記,咱們鄉的年輕黨員都去哪兒了?”
老支書嘆了口氣,往田埂上蹲了下來:“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,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,組織生活根本湊不齊人。有時候開黨員會,就剩我們幾個老家伙,開著開著就沒了勁頭。”周瑾默默在筆記本上記下:南坪縣紅崖鄉――年輕黨員流失率超60%,組織生活形式化,黨建與群眾生產生活脫節。
接下來的一個月,這樣的場景在延市的各個區縣不斷上演。在延北開發區的非公企業里,他看到有的企業掛著“黨支部”牌子,卻連固定的黨員活動場所都沒有,3名黨員分散在不同車間,一年到頭難得開展一次組織活動――這正是2009年不少規模以下非公企業黨建的現狀,雖有“雙覆蓋”要求卻落地乏力。在市直機關的調研座談中,有年輕干部直:“現在提拔干部,論資排輩的情況還是存在,我們這些踏實干事的,有時候還不如會搞關系的吃香”;在城區的社區服務中心,網格員(當時多為“分片管理員”)向他吐槽:“社區管理是分片包戶,但黨員參與度不高,上面布置的黨建任務多是填表格、報材料,跟居民的實際需求對不上號”。
周瑾每到一處,都堅持“四不兩直”――不發通知、不打招呼、不聽匯報、不用陪同接待、直奔基層、直插現場。他住過鄉鎮的招待所,吃過農戶家的玉米粥,和基層干部、普通黨員、企業職工、村民代表聊到深夜。筆記本上,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問題:農村黨建“空心化”、機關黨建“機關化”、非公黨建“邊緣化”;干部選拔“重資歷輕能力”“重顯績輕潛績”;考核評價體系不完善,黨建工作成效難以量化;部分城區試點網格化管理,但多數鄉鎮仍以分片包戶為主,治理效率不高。
老陳跟著周瑾跑了一個月,累得嗓子都啞了,忍不住感慨:“周書記,您以前抓經濟,雷厲風行,沒想到抓黨建也這么較真。”周瑾合上筆記本,望著窗外延市的萬家燈火:“經濟是血肉,黨建是骨架,骨架不結實,血肉再豐滿也撐不起發展的脊梁。我以前沒抓過黨建,但我知道,黨建工作不是虛的,是要實實在在解決問題的。”
一個月后,周瑾風塵仆仆地返回市委大樓。他沒有先回家休整,而是徑直走進了辦公室,將筆記本攤在桌上,又從書柜里翻出前世記憶中那些關于黨建和組織工作的寶貴經驗――那些新時代“黨建引領基層治理”“干部能上能下常態化”“年輕干部墩苗歷練”的成熟做法,在腦海中一一浮現。
2009年的延市,正處于產業轉型升級的關鍵期,省委賦予延市“全省標桿、老區樣板”的定位,而黨建和干部隊伍,正是支撐這份定位的核心力量。周瑾摩挲著筆記本上的字跡,一個清晰的思路在腦海中逐漸成型:黨建工作必須跳出“就黨建抓黨建”的誤區,與經濟發展、基層治理、民生保障深度融合;干部人事工作必須打破“論資排輩”的桎梏,建立“能者上、優者獎、庸者下、劣者汰”的鮮明導向。
他拿起筆,在筆記本的扉頁上寫下兩個方案的初步框架:
《延市關于以黨建引領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意見》(設想稿)
1.筑牢基層戰斗堡壘:在農村,推行“黨建+鄉村振興”模式,選派機關優秀干部到薄弱村擔任第一書記,建立年輕黨員“返鄉創業”激勵機制;在社區,以“社區服務中心+黨員聯戶制”為抓手,推動在職黨員到社區報到亮身份、認領服務崗位,用“進家門、知家情、解家難”的方式拉近黨群距離;在非公企業,落實“組織覆蓋+工作覆蓋”要求,對有3名以上黨員的企業單獨建支部,黨員不足的采取“園區統建、行業聯建”模式,將黨建融入生產經營和人才培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