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深心中念頭飛轉(zhuǎn)。皇帝一上來就讓他“說說見解”,而且是當著這么多太醫(yī)和重臣的面,這分明是要考較,也是將他架在火上烤。他連皇后面都未見,病情細節(jié)一概不知,如何能說出“見解”?說錯了,是狂妄無知;說對了,是搶了太醫(yī)們的風頭,更招人嫉恨。
“回陛下,”葉深不卑不亢,聲音清晰,“臣未睹鳳顏,未察脈象,不敢妄病情。醫(yī)術之道,講究望聞問切,四診合參,方能斷癥施治。臣懇請陛下,允臣先為娘娘請脈,再行稟奏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表明了謹慎,也點出了太醫(yī)們可能存在的局限(或許未完全做到四診合參?),更將皮球踢了回去――要先診脈。
珠簾后沉默了片刻。殿中幾位太醫(yī)的臉色,卻有些微妙變化。
“葉院判所有理。”一個略顯蒼老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,正是那位孫老太醫(yī)。他捋著胡須,緩緩道,“然則,皇后娘娘鳳體貴重,等閑難以近前。此前入宮診治諸醫(yī),皆是由太醫(yī)院匯總病情脈案,共同參詳。葉院判初來乍到,不若先聽聽諸位同僚對娘娘病情的論述,再做計較?”
這話看似公允,實則是在維護太醫(yī)院的權威和既有流程,暗示葉深這個“外人”,應該先融入他們的體系,而不是一來就要求特權。
“孫老所甚是。”另一個聲音響起,帶著一絲金石之音,正是李墨林。他目光平靜地看向葉深,緩緩道,“葉院判醫(yī)術通神之名,本官在金陵亦有耳聞,更親眼見得葉家‘凝神香’、‘安神絲綢’之奇效,可見葉院判于調(diào)養(yǎng)安神一道,確有獨到之處。皇后娘娘之癥,恰是心悸失眠,神思不屬。葉院判既能制出那等奇物,想來對此類病癥,必有精深研究。何不先就此,闡述一二?也讓陛下與諸位同僚,聽聽江南杏林之新聲?”
誅心之!
李墨林這話,看似褒獎,實則包藏禍心!他將葉深的“醫(yī)術”與葉家的“生意”(凝神香、安神絲綢)直接掛鉤,暗示葉深的醫(yī)術或許摻雜了商業(yè)炒作,其“神醫(yī)”之名,或許更多是靠這些“奇物”堆砌而來,而非真正的、扎實的醫(yī)學造詣。更關鍵的是,他點出皇后病癥是“心悸失眠,神思不屬”,然后將話題引向葉深擅長的“安神”領域,看似給葉深發(fā)揮的空間,實則將葉深架在了一個必須立刻展現(xiàn)“獨到見解”的火堆上!如果葉深說得流于表面,與太醫(yī)們大同小異,那便是徒有虛名;如果說得太過玄奇,又可能被視為故弄玄虛,甚至暗指太醫(yī)們無能。
而且,他強調(diào)“江南杏林之新聲”,隱隱有將葉深與京城太醫(yī)體系對立起來的意味,挑起地域和派系之爭。
一時間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葉深身上。珠簾后的皇帝,似乎也微微前傾了身體。
葉深心中冷笑。這位“鐵面”知府,果然不是省油的燈。一來就給他挖了這么大一個坑。但他葉深,又豈是易于之輩?
他迎著李墨林看似平靜、實則銳利的目光,神色依舊從容,拱手道:“李大人過譽了。葉家些許微末之物,不過是根據(jù)古方,略作改良,意在便利百姓日常調(diào)養(yǎng),豈敢與宮中太醫(yī)圣手相提并論?更不敢妄與皇后娘娘鳳體相關。”
先謙虛,撇清商業(yè)與醫(yī)術的直接關聯(lián),也避免被扣上“輕視太醫(yī)”的帽子。
“至于心悸失眠,神思不屬之癥,”葉深話鋒一轉(zhuǎn),語氣沉穩(wěn),“此癥看似常見,成因卻極為復雜。有心血不足、心神失養(yǎng)者;有肝郁化火、擾動心神者;有痰熱內(nèi)蘊、蒙蔽清竅者;亦有陰陽失調(diào)、臟腑不睦,乃至外邪侵擾、情志不遂所致者。不同病因,治法迥異,絕非一味安神鎮(zhèn)靜便可奏效。”
他侃侃而談,將心悸失眠的常見中醫(yī)病因病機梳理了一遍,條理清晰,引經(jīng)據(jù)典,顯示出扎實的理論功底,并非只知偏方的“野路子”。
“故而,未察脈象,未觀氣色,未聞氣息,未問起居,實難斷定娘娘之癥究竟屬何證型。妄加揣測,不僅無助于病情,更恐貽誤診治時機。”他再次將話題拉回“需要診脈”這個核心訴求,有理有據(jù),令人難以反駁。
殿中幾位太醫(yī),包括孫老太醫(yī),都微微頷首。葉深這番論述,中規(guī)中矩,卻顯功底,至少證明他不是浪得虛名。李墨林眼中也閃過一絲意外,似乎沒料到葉深應對如此沉穩(wěn)老到。
“葉院判倒是謹慎。”珠簾后的皇帝再次開口,語氣依舊平淡,“不過,既然你對安神調(diào)養(yǎng)之法頗有心得,而皇后之癥又與此相關……這樣吧,朕這里有一份太醫(yī)院整理的、皇后近半年來的病情脈案摘要,以及用過的方劑。你不妨先看看,或許能有所啟發(fā)。”
一名小太監(jiān)立刻捧著一本厚厚的、裝幀精美的冊子,送到葉深面前。
葉深心中一動。皇帝這是退了一步,允許他先看資料,但顯然,看資料之后的“考較”,恐怕會更加直接和嚴厲。這冊子,既是了解病情的窗口,也可能是另一個陷阱――里面記錄的信息,是真?是假?是全面?還是有所隱瞞?
“謝陛下。”葉深恭敬接過冊子,并未立刻翻閱,而是道,“臣需要一安靜之處,仔細研讀。”
“可。偏殿側室,可供你一用。一個時辰后,朕要聽你的看法。”皇帝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“臣,遵旨。”
葉深捧著那本厚重的冊子,在小太監(jiān)的引領下,走向側室。他能感覺到,背后那一道道目光,如同芒刺,有審視,有好奇,有敵意,也有孫老太醫(yī)那帶著一絲擔憂的復雜眼神。
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,現(xiàn)在才剛剛開始。這冊子,是鑰匙,也可能是枷鎖。而那一個時辰之后,他將面對的更犀利的詰問,乃至李墨林等人更露骨的“誅心之”。
但他無所畏懼。因為,他不僅有醫(yī)術,更有來自母親傳承的、超越此世的知識,有“源初代碼”帶來的非凡感知,更有懷中那些悄然準備的“底牌”。
側室門輕輕關上,隔絕了外界的目光。葉深在案前坐下,定了定神,緩緩翻開了那本決定他命運,也可能決定皇后命運的冊子。
誅心之,已如箭在弦。而他,將以智慧和實力,直面這京城的第一次鋒芒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