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文竹是聰明人,立刻聽出了葉深的弦外之音。他臉色微變,壓低聲音:“深哥兒,你的意思是……今晚碼頭有事?與漕幫有關?與……你二哥有關?”他立刻聯想到了葉爍與漕幫程奎的密切關系。
“三叔請看便是?!比~深不置可否,目光投向窗外某個特定的泊位。那里,一艘中型貨船正在做最后的裝貨,船頭插著一面漕幫的旗幟,幾個精悍的漢子在船上船下忙碌,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正在與碼頭官吏交涉,正是程奎的心腹陳管事。
葉文竹順著葉深的目光看去,心中忐忑。他知道葉深與葉爍不睦,更知道漕幫內部蔣魁與程奎的爭斗。葉深把他“請”到這里,分明是要他當“見證人”,看他如何借漕幫內斗,打擊葉爍的羽翼!這是要把他這個中立派,硬生生拉到葉深的船上啊!
他心中懊悔,不該貪圖那份織機改良的構想書,接了葉深的“好意”,如今卻是騎虎難下。走?顯得心虛,也徹底得罪了葉深。留?就等于默認了與葉深“同流合污”,事后葉爍和葉文松那邊,必定會記恨。
就在葉文竹內心天人交戰之際,碼頭那邊,異變突生!
只見一隊穿著漕幫服飾、但臂纏紅巾的漢子,在一個身材魁梧、面色黝黑的漢子帶領下,大步流星地來到那艘即將起航的貨船前,正是“翻江龍”蔣魁!
“陳老四!”蔣魁聲如洪鐘,指著船上的陳管事喝道,“接到舉報,你這條船夾帶了違禁貨物,損害我漕幫聲譽!本副幫主奉幫規,特來查驗!所有人等,不得妄動!”
陳管事臉色大變,強作鎮定道:“蔣副幫主,你這是什么意思?我這船貨手續齊全,都是正經皮毛山貨,何來違禁之說?你莫要聽信小人讒,壞了幫中生意!”
“是不是讒,查過便知!”蔣魁大手一揮,“給我搜!仔細搜,特別是那些皮毛捆子,一捆一捆拆開看!”
“蔣魁!你敢!”陳管事又驚又怒,想要阻攔,但蔣魁帶來的人都是精悍之輩,立刻上前控制住了陳管事及其手下,不由分說,便開始拆解那些看似普通的皮毛捆子。
碼頭上頓時一片嘩然,其他船只上的人,碼頭的苦力、客商,都紛紛圍攏過來看熱鬧。
葉文竹在茶樓上看得清楚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知道,漕幫內斗,向來殘酷,蔣魁敢如此公然發難,必定有所憑恃。
果然,沒過多久,就聽蔣魁手下驚呼:“副幫主!找到了!這皮毛里面,裹著鐵條!”“這邊也有!是生鐵!”“這捆下面藏著東西!好像是……火銃的部件!”
隨著一聲聲驚呼,從那些被拆開的皮毛捆子中,赫然露出了被巧妙掩藏的生鐵條,甚至還有幾件用油布包裹的、明顯是火銃部件的金屬物件!雖然數量不多,但在嚴禁私自販運的鐵器和軍械中,這已是了不得的違禁品!
圍觀人群頓時炸開了鍋!私運鐵器,尤其是疑似軍械部件,這是殺頭的大罪!漕幫竟然有人敢做這種勾當!
陳管事面如死灰,癱軟在地。蔣魁則是義憤填膺,指著陳管事的鼻子怒罵:“好你個陳老四!吃里扒外的東西!竟敢利用漕幫船只,私運違禁鐵器!說!是誰指使你的?這些鐵器要運往何處?”
陳管事渾身發抖,嘴唇哆嗦著,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只是拿眼睛驚恐地四下張望,似乎在尋找什么。
蔣魁冷哼一聲:“不說?帶回總舵,幫規伺候!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嘴硬,還是幫規的鞭子硬!來人,將陳老四及其一干手下,全部拿下!貨物封存,船只扣留!本副幫主要親自向幫主稟報此事!”
蔣魁的手下如狼似虎,將面如土色的陳管事等人捆了個結實,拖下船去。碼頭上,只留下那艘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貨船,和議論紛紛的人群。
茶樓上,葉文竹看得目瞪口呆,后背驚出一身冷汗。他萬萬沒想到,蔣魁查出的,竟然是私運鐵器,甚至可能是軍械部件!這罪名太大了!程奎這個幫主,這次恐怕要惹上大麻煩了!而葉爍與程奎關系密切,漕幫的這條財路一斷,葉爍的財源和助力,必然大受影響!更可怕的是,如果深究下去,會不會牽連到葉爍,甚至牽連到葉家?
他猛地看向葉深,只見葉深依舊神色平靜,仿佛窗外那場驚心動魄的抓捕與他毫無關系,只是端起茶盞,輕輕呷了一口,淡淡道:“三叔,您看,這史書所,果然不虛。漕運之弊,在于人心啊。幸虧有蔣副幫主這等忠義之士,及時清理門戶,否則長此以往,我江南漕運,危矣,葉家與漕幫的生意,怕也要受其連累。”
葉文竹喉頭滾動,艱難地咽了口唾沫。他終于明白了葉深的用意。這哪里是請他來看熱鬧,分明是逼他站隊!蔣魁清理門戶是假,打擊程奎是真。而葉深,則借著蔣魁這把刀,狠狠地砍向了葉爍背后的靠山!同時,也是在向他,向葉家所有人展示――葉爍所依仗的漕幫關系,不僅不可靠,而且充滿了致命的危險!與程奎、與葉爍勾結過深,隨時可能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!
這是赤裸裸的警告,也是毫不掩飾的威脅!
葉文竹看著葉深平靜無波的臉,心中第一次對這個侄兒,生出了深深的寒意。此子手段,竟如此老辣!不出手則已,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,直指要害!他不僅分化瓦解了漕幫,更是在葉家內部,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!經此一事,家族中那些原本搖擺不定,或者與葉爍父子有利益往來的人,恐怕都要重新掂量掂量了。
“深哥兒……”葉文竹干澀地開口,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你……你早知如此?”
葉深放下茶盞,目光平靜地看向葉文竹:“三叔,侄兒只是恰巧聽說了一些風聲,又恰巧對漕運清譽有些擔憂,故而請三叔來此一觀,以作見證。如今看來,蔣副幫主果然公正嚴明,漕幫幸甚,我葉家與漕幫的生意,也幸甚。您說,是嗎?”
葉文竹張了張嘴,最終只能苦笑著點了點頭:“是,是……幸甚,幸甚?!彼溃瑥慕裉炱?,他再想置身事外,已經不可能了。葉深用這種方式,將他,也綁上了自己的戰車。他必須做出選擇,是繼續騎墻,還是……倒向這個深不可測的侄兒。
窗外,蔣魁押著垂頭喪氣的陳管事等人,在眾人復雜的目光中,昂首離去。碼頭的喧囂漸漸平息,但一場更大的風暴,已然在漕幫內部,在葉家內部,悄然醞釀。葉深的“分化瓦解”之策,終于打響了第一槍,而且,命中要害。
然而,葉深心中并無多少喜悅。他知道,這僅僅是開始。程奎不會坐以待斃,葉爍和其背后的“先生”,更不會善罷甘休。真正的較量,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。他抬眼望向西城黑風嶺的方向,那里,依舊籠罩在一片黑暗與迷霧之中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