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慈云庵回來后的幾日，葉深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葉家內(nèi)務(wù)和應對潛在的外部威脅上。馮子敬的母親按時服藥，據(jù)顧文昭私下傳來的消息，頭痛已有緩解，夜間能安睡兩三個時辰，馮子敬大喜，對葉深更加感激，語間已透露出將葉深引為“忘年小友”之意。這無疑是一個積極的信號。
內(nèi)衛(wèi)的訓練在韓三的督導下，正緊鑼密鼓地進行。葉深抽空去看了兩次，這二十個年輕人都是葉家家生子或旁支中精心挑選的，根底清白，對家族忠誠度較高，且有些武學底子。葉深結(jié)合前世的一些訓練理念和清源真氣的特性，制定了一套獨特的訓練方法，注重耐力、爆發(fā)力、隱匿、刺探、合擊以及簡單實用的殺伐之術(shù)，摒棄了花哨的套路。訓練極為嚴苛，但效果顯著，短短幾日，這些年輕人的精氣神已然不同，眼神中多了銳利和堅韌。
葉文松、周先生等人也各司其職，竭力維持著葉家各產(chǎn)業(yè)的運轉(zhuǎn)。葉明誠的綢緞莊新布推廣初見成效，憑借新穎的花色和相對實惠的價格，吸引了一批中等客戶，雖然暫時還無法撼動隆昌號的地位，但總算穩(wěn)住了陣腳，甚至開始緩慢回血。藥材行那邊，陳延年打通了幾條散戶收購渠道，雖成本略高，但貨源得到一定補充，加上庫存支撐，勉強能維持幾家主要醫(yī)館藥鋪的供應，與回春堂的明爭暗斗仍在繼續(xù)，只是從之前的全面被動防守，轉(zhuǎn)為局部有攻有守。
然而，平靜的水面下，暗流洶涌。韓三派出的眼線回報，葉爍和“鬼郎中”的接觸愈發(fā)頻繁，而且行動更加隱蔽。他們似乎正在大量收購幾種特定的藥材，這些藥材并不罕見，但組合起來，卻有些蹊蹺。韓三設(shè)法弄到了一小包他們收購的藥材樣品，葉深仔細查驗后，臉色微沉。
“赤芍、丹參、川芎、紅花、地龍、全蝎……還有少量曼陀羅花粉和***磨成的細粉。”葉深捻著手中的藥材粉末，眼神冰冷，“這些都是活血化瘀、通經(jīng)止痛，甚至帶有麻醉、致幻效果的藥物。他們用這些藥做什么？配制藥膏？還是……別的用途？”
“少爺，會不會是用來配置毒藥或者迷藥？”韓三低聲道，“那個‘鬼郎中’行蹤詭秘，醫(yī)術(shù)……或者說用毒之術(shù)，定然不簡單。葉爍和他混在一起，絕沒安好心！”
“有可能。”葉深沉吟，“繼續(xù)盯緊，尤其是他們配制和運送這些藥材的渠道。另外，查查市面上有沒有出現(xiàn)來歷不明、效果奇特但副作用極大的‘神藥’，或者有沒有人莫名昏迷、發(fā)狂的案例。我懷疑，他們可能在配制某種害人的東西，而且，所圖非小。”
“是！”韓三領(lǐng)命，又道：“還有，隆昌號的劉掌柜，前日悄悄去了一趟漕幫在城南的賭坊，待了許久。回春堂的胡掌柜，昨日與‘濟世堂’的坐堂大夫密會，‘濟世堂’是城中另一家大醫(yī)館，向來與我們和回春堂三分天下，但最近似乎與回春堂走得很近。另外，漕幫那邊，‘過江龍’手下的人，最近在碼頭對我們?nèi)~家的貨船，查驗得格外‘仔細’，已經(jīng)借口‘違禁’扣了兩批貨，雖然價值不高，但很麻煩。”
“看來他們是沉不住氣了。”葉深冷笑，“隆昌號、回春堂、漕幫，還有葉爍和那個‘鬼郎中’……這幾股勢力，似乎有合流的跡象。劉掌柜去賭坊，未必是去賭錢，更可能是去見漕幫的管事。胡掌柜聯(lián)系濟世堂，是想聯(lián)手打壓我們?nèi)~家的藥材行。至于漕幫扣貨，不過是小動作，試探我們的反應罷了。”
“少爺，我們是不是該動手了？給他們點顏色看看！”韓三眼中閃過厲色。
“不急。”葉深搖頭，“小不忍則亂大謀。他們現(xiàn)在只是試探，我們?nèi)舴磻^激，反而給了他們借口。繼續(xù)收集證據(jù)，尤其是葉爍和‘鬼郎中’那邊的。漕幫扣貨，讓下面的人按規(guī)矩交涉，該打點打點，但賬目要清楚，留下憑證。隆昌號和回春堂想聯(lián)手，那就讓他們聯(lián)，正好看看他們有多大胃口。我們穩(wěn)扎穩(wěn)打，把新布的銷路打開，把藥材的貨源穩(wěn)住，把內(nèi)衛(wèi)練好。等他們自己跳出來，我們再后發(fā)制人。”
“是！”韓三對葉深的判斷深信不疑。
處理完這些事務(wù)，葉深正打算去內(nèi)衛(wèi)的訓練場看看，門房來報，蘇府派人送來一張請柬。
葉深微感詫異。他與蘇家的婚約已解，蘇家這個時候送來請柬，所為何事？展開一看，是柳氏的落款，邀請他過府一敘，為前次贈藥之事道謝，并稱“另有要事相商”。
“另有要事相商？”葉深手指輕輕敲擊著請柬。柳氏主動相邀，而且是在退婚風波剛剛平息不久，這有些不同尋常。是為了解釋退婚之事？還是因為蘇清雪在慈云庵說了什么，引起了她的注意？又或者，與玉佩有關(guān)？
無論哪種可能，這一趟，他都必須去。這不僅關(guān)乎母親的線索，也關(guān)乎蘇家的態(tài)度，甚至可能影響到葉家未來的處境。
次日午后，葉深如約來到蘇府。這一次，他被直接引到了后宅的一處精致小廳，而非上次見面的正廳。廳內(nèi)陳設(shè)雅致，焚著淡淡的檀香，柳氏已端坐主位等候，身邊只侍立著一個貼身嬤嬤，不見蘇清雪的身影。
“晚輩葉深，見過蘇伯母。”葉深依禮問安。
“賢侄不必多禮，快請坐。”柳氏今日氣色比上次好了許多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，但眼底深處，似乎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和……憂色？“前次賢侄贈藥，老身服后，頭痛之癥大為緩解，夜間也能安眠了。一直未曾好好道謝，今日特備薄茶，請賢侄過來一敘，聊表謝意。”
“伯母重了，舉手之勞，能對伯母略有小助，是晚輩的福分。”葉深謙道，心中卻更加警惕。柳氏絕不僅僅是為了道謝。
丫鬟奉上香茗，柳氏揮手屏退左右，只留下那個貼身嬤嬤守在門口。廳內(nèi)只剩下他們二人。
柳氏輕啜一口茶，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葉深臉上，帶著審視，也帶著一種復雜的感慨：“賢侄如今，真是越來越有你母親當年的風范了。果敢，聰慧，有擔當。”
葉深心中一動，順勢道：“伯母謬贊。晚輩對母親之事，所知甚少，每每思之，常感遺憾。聽家父提起，伯母與家母曾是舊識？”
柳氏似乎陷入了回憶，眼神有些悠遠：“是啊，舊識……豈止是舊識。”她輕輕嘆了口氣，“我與你母親，情同姐妹，當年……曾一起在蘇家學醫(yī)。”
“在蘇家學醫(yī)？”葉深一愣。母親曾是蘇家的人？還在蘇家學過醫(yī)？
“不錯。”柳氏點頭，眼中流露出追憶之色，“你母親她……本是我蘇家一位遠房表親，幼時父母雙亡，被接到蘇家撫養(yǎng)。她天資聰穎，尤其對醫(yī)道有驚人悟性，深得當時蘇家一位長輩，也是我?guī)煾傅南矏郏諡榈茏樱c我一同學習醫(yī)術(shù)。我們年紀相仿，興趣相投，感情極好，幾乎形影不離。”
葉深靜靜聽著，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詳細地聽到關(guān)于母親在蘇家的事情。
“你母親她……性子外柔內(nèi)剛，心地純善，但在醫(yī)道上，卻極有主見，甚至有些……執(zhí)拗。”柳氏繼續(xù)道，語氣帶著感慨，“她總有些新奇的想法，用藥也往往不循常理，但偏偏效果奇佳。師父常說，她是百年難遇的醫(yī)道奇才，若能潛心鉆研，假以時日，成就不可限量。”
“那后來……母親為何離開了蘇家？”葉深忍不住問道。這是他最想知道的關(guān)鍵。
柳氏的臉色微微一變，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復雜難明的情緒，沉默了片刻，才低聲道：“后來……發(fā)生了一些事。你母親她……犯了一個錯誤，一個在當時看來，不可饒恕的錯誤。她……唉，具體緣由，時隔多年，我也不愿再提。總之，師父震怒，家族也容不下她。最終，她離開了蘇家，也與我……斷了聯(lián)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