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東的安全屋,成了葉深暫時喘息、舔舐傷口、同時也如同困獸般積蓄力量的繭。窗外市井的喧囂被厚重的窗簾隔絕,變成模糊遙遠的背景音。屋內(nèi)的時間,以肋下和左臂傷處的疼痛、換藥的頻率、以及體內(nèi)那絲真氣緩慢而艱難的重聚為刻度,緩慢而堅定地流淌。
與紅姐的合作,如同在黑暗的湍流中抓住了一截浮木,雖然脆弱,卻提供了暫時的支撐和方向。她每日會在不同時間出現(xiàn),帶來食物、藥品,偶爾還有一些不易保存的新鮮水果。她的行動依舊飄忽,停留的時間不長,但總會帶來一些外界的消息,大多是只片語,卻如同拼圖碎片,被葉深仔細收集、分析。
“葉家那邊,動靜不小。葉琛動用了不少關(guān)系在找你,明面上說是擔(dān)心你因為訂婚宴受驚后‘走失’,暗地里……似乎對那晚的事有所懷疑,在查‘云水間’酒店的內(nèi)外監(jiān)控和接觸過林薇的人。葉爍那邊比較安靜,但他手底下有幾個生面孔,這兩天在城南老城區(qū)和城西工業(yè)區(qū)附近轉(zhuǎn)悠,像是在找什么,或者……找人。”紅姐一邊動作利落地給葉深換著肋下的藥膏,一邊低聲說道。她的手指穩(wěn)定而專業(yè),帶著一種職業(yè)性的冰冷。
“林薇情況穩(wěn)定,被接回林家老宅靜養(yǎng),蘇老親自看護。訂婚宴的風(fēng)波被壓下去了,對外說是林薇小姐體弱,儀式勞累引發(fā)舊疾,幸得葉家三少爺及時救護,已無大礙。葉、林兩家聯(lián)姻不變,婚期……可能會推遲。”她頓了頓,看了葉深一眼,“你‘救人’的名聲,算是傳開了。不少人在打聽你,包括一些以前對你‘不感興趣’的人。”
葉深沉默地聽著。葉琛的懷疑在他意料之中,以葉琛的精明,不可能完全相信“巧合”。葉爍派人搜尋,很可能是在找“毒鰻”或者黑盒子的線索,甚至可能想趁機找到他,落井下石。林薇的穩(wěn)定是好消息,至少暫時不會因他“失蹤”而惡化。至于名聲……是福是禍,難以預(yù)料。
“‘老鬼’那邊呢?”葉深問。這是他最關(guān)心的線索之一。
“我去‘柳樹胡同’轉(zhuǎn)了一圈。”紅姐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凝重,“那老家伙,狡猾得很。他好像知道我會去,故意留了門,屋子里沒人,但桌上放著一張紙條,還有……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東西。”
“紙條上寫的什么?東西是什么?”葉深追問。
“紙條上只有一句話:‘傷筋動骨一百天,小子,想快點好,試試這個。’”紅姐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個巴掌大小、用普通黃紙包著的、鼓鼓囊囊的東西,放在桌上,“就是這包東西。我檢查過了,是一種混合了多種藥材、研磨得極細的黑色藥粉,氣味很沖,帶著一股辛辣和奇異的甜腥。我沒見過這種配方,但里面幾種藥材,確實有活血化瘀、強健筋骨的功效,只是……配伍有點怪,而且加了點不該加的東西。”
葉深看著那包藥粉,沒有去碰。“不該加的東西?”
“嗯,像是某種……動物的骨粉,或者……更偏門的東西。我分辨不出來全部,但其中一味,很像《本草拾遺》里提過、但早已絕跡的‘腐螢草’的根莖粉末,那東西有劇毒,但微量使用,配合特殊手法,據(jù)說能刺激生機,加速愈合,只是風(fēng)險極高,稍有不慎就會反噬,讓人氣血枯敗,甚至……產(chǎn)生某些詭異的依賴或異變。”紅姐的眉頭緊鎖,“‘老鬼’給你這個,要么是真的有把握,要么……就是沒安好心,想拿你做試驗,或者控制你。”
葉深的心沉了下去。“老鬼”果然不懷好意。這包藥粉,既是試探,也可能是毒餌。如果他用了,見效了,就證明他“非同一般”,值得“老鬼”進一步接觸或控制;如果出了岔子,死了殘了,對“老鬼”來說也不過是少了個“實驗材料”。
“這藥,不能用。”葉深斬釘截鐵。
“我知道。”紅姐將藥粉重新包好,收了起來,“‘老鬼’這條線,我會繼續(xù)盯著。他主動遞東西,說明他對你確實‘感興趣’。或許,我們可以反過來利用他,套取一些關(guān)于‘蝮蛇’或者那個黑盒子的信息。但必須非常小心。”
葉深點點頭。與虎謀皮,需要極高的技巧和運氣。
“另外,關(guān)于‘蝮蛇’和‘毒鰻’,”紅姐繼續(xù)道,“我查到一些零碎消息。‘蝮蛇’本人已經(jīng)失蹤快半個月了,他手下的幾個得力干將也都不見蹤影。現(xiàn)在管事的是個外號‘喪彪’的家伙,是‘蝮蛇’早年的結(jié)拜兄弟,但能力一般,壓不住場面。‘毒鰻’是‘蝮蛇’的心腹,負責(zé)處理一些最‘臟’的活,行蹤詭秘。他這次受傷,應(yīng)該會躲起來。不過,我打聽到,‘蝮蛇’在失蹤前,似乎和一個從南邊來的、做‘古玩’和‘藥材’生意的掮客有過頻繁接觸。那個掮客很神秘,沒人知道真名,都叫他‘南先生’。‘蝮蛇’手下變得古怪,好像就是從和這個‘南先生’搭上線之后開始的。”
“南先生?”葉深記下了這個名字。這很可能是一個關(guān)鍵人物。“能找到這個‘南先生’嗎?”
“很難。”紅姐搖頭,“這種掮客,行蹤比‘蝮蛇’還飄忽,而且背景可能很深。我會試著打聽,但別抱太大希望。倒是‘毒鰻’……他受傷不輕,需要藥物和治療。我的人在幾個地下黑醫(yī)和藥鋪附近留意,如果有異常的大宗外傷藥或消炎藥購買,或許能摸到點線索。”
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方向。葉深精神一振:“有消息立刻通知我。”
“嗯。”紅姐換好藥,開始收拾東西,“你這邊,恢復(fù)得比我想象的快。左臂的腫脹消了不少,肋下的淤血也散了些。看來你那點‘特別’的玩意兒,確實有點用。”
葉深沒有否認。這幾日,他除了按時服藥,將絕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修煉《龜鶴吐納篇》上。真氣恢復(fù)的速度遠超他受傷之初的預(yù)料,雖然總量增長緩慢,但運轉(zhuǎn)間更加凝實,對傷處的溫養(yǎng)效果也越發(fā)明顯。他甚至開始嘗試,在真氣流轉(zhuǎn)時,用意念引導(dǎo)其中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流,重點沖刷左臂受損的經(jīng)絡(luò)和關(guān)節(jié),雖然過程痛苦,卻能清晰感覺到瘀滯在被一點點化開,筋骨的愈合也在加速。這讓他對秘典的功效和自身修煉的前景,有了更強的信心。
“還差得遠。”葉深活動了一下依舊被夾板固定的左臂,感受著其中傳來的、不再是純粹劇痛、而是混合了酸麻癢的奇異感覺,“我需要盡快恢復(fù)行動力。總待在這里,不是辦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紅姐走到窗邊,掀起窗簾一角,看著外面,“但你現(xiàn)在出去,就是活靶子。葉家在找你,‘蝮蛇’的人可能也在找你,還有‘老鬼’那種藏在暗處的眼睛。至少,要等你能跑能跳,左臂能稍微用上力再說。”她放下窗簾,轉(zhuǎn)身看著葉深,“這幾天,你除了修煉,也可以看看這個。”
她走到墻角一個不起眼的矮柜前,打開,從里面拿出一個扁平的、沒有任何標(biāo)識的黑色硬殼文件夾,遞給葉深。
“這是什么?”葉深接過,入手頗有些分量。
“一些……關(guān)于云京地下世界,以及可能和黑盒子、‘暗渠’相關(guān)的零散資料。有剪報,有手抄的筆記,還有一些偷拍的照片,來源很雜,真?zhèn)涡枰阕约号袛唷J俏疫@些年斷斷續(xù)續(xù)收集的,或許對你有用。”紅姐的語氣很平淡,仿佛在說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事。
葉深心中微動。這份資料,顯然比之前口頭告知的信息要珍貴得多,也代表了紅姐某種程度的信任升級。他鄭重地道謝:“謝謝。”
“不用謝,等價交換而已。”紅姐擺擺手,“你恢復(fù)得快,對我也有利。我走了,明天再來。記住,別出門,別靠近窗戶,有任何異常,躲進臥室床下的夾層。”
叮囑完畢,她像來時一樣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。
安全屋內(nèi),再次只剩下葉深一人。他靠著沙發(fā),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打開那個黑色文件夾。
里面確實如紅姐所說,內(nèi)容雜亂。有從十幾年前地方小報上剪下來的、關(guān)于“城南廢廟驚現(xiàn)無名古尸,死狀詭異”的泛黃新聞;有手寫的、記錄著某些隱秘交易地點、接頭暗號的潦草筆記;有幾張模糊的黑白或彩色照片,拍的是些面容模糊的人物、古怪的符號、或是某些類似祭祀用品的詭異物件;還有一些用紅筆圈出的、關(guān)于“地下拍賣會”、“稀有藥材黑市”、“失蹤人口”的只片語……
信息零碎,真假難辨,仿佛一幅用無數(shù)碎片勉強拼湊的、光怪陸離的黑暗畫卷。葉深強迫自己靜下心來,一頁頁翻看,試圖從中找出與“蝮蛇”、“黑盒子”、“暗渠”、“南先生”甚至“怪人”相關(guān)的蛛絲馬跡。
時間在專注的閱讀和思考中飛速流逝。窗外天色由明轉(zhuǎn)暗,又由暗轉(zhuǎn)明。葉深除了必要的進食、服藥、修煉和短暫睡眠,幾乎將所有時間都耗在了這份資料上。他驚人的記憶力此刻發(fā)揮了作用,將那些雜亂的信息分門別類,與自己已知的線索相互印證、串聯(lián)。
漸漸地,一些模糊的輪廓開始浮現(xiàn)。
比如,資料中提到,大約七八年前,云京曾短暫出現(xiàn)過一種名為“魂香”的違禁香料,據(jù)說是用某種罕見植物的花粉和動物腺體混合制成,點燃后能產(chǎn)生致幻、寧神甚至短暫提升感知的效果,但極易成癮,且長期使用會導(dǎo)致精神錯亂、身體衰敗,后來被官方嚴厲打擊,銷聲匿跡。而有筆記暗示,這種“魂香”的原料之一,可能來自西南邊境的某些隱秘苗寨,與“蠱”、“巫”等傳聞有關(guān)。
這讓他想起了“九葉還魂草”描述中的“魂香”,以及林薇所患的“離魂之癥”。
又比如,一份手抄筆記中,記錄了一次隱秘的地下交易,時間就在“蝮蛇”失蹤前不久。交易的物品是一件“來自古墓、刻有詭圖的黑色金屬匣”,賣主身份不明,買主是一個“帶著閩南口音、氣質(zhì)陰柔的中年男子”,中間人似乎就是那個“南先生”。筆記最后用紅筆標(biāo)注:“疑與‘暗渠’年度拍賣有關(guān),貨未出,生變。”
這幾乎直指黑盒子!而且提到了“暗渠”的年度拍賣!難道黑盒子原本是要在“暗渠”拍賣的?因為“生變”(很可能就是“怪人”搶奪或沖突),才流落出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