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生肌玉紅膏”的藥效,比葉深預(yù)想的更為顯著。僅僅涂抹了兩日,左臂那道猙獰的傷口便開始收口,紅腫消退大半,疼痛也轉(zhuǎn)為愈合期的酥麻微癢。蘇逸送來的內(nèi)服丸藥,也似乎有某種奇特的安神補益之效,讓他因傷痛和思慮而躁動不安的心緒,在夜深人靜時能夠獲得片刻難得的安寧。林家在“醫(yī)”之一道上,果然有其獨到之處,這份人情,不知不覺又厚了一層。
身體的快速恢復(fù),讓他有了更多余力去處理“傷患”之外的事情。白日里,他依舊扮演著那個因“街頭沖突”受傷、需要靜養(yǎng)的“葉三少”,在徐老師面前顯得“虛弱”且“心不在焉”,在周管家和偶爾路過的傭人面前,也是一副“蒼白疲憊”、“深居簡出”的模樣。書房那盞臺燈,他依舊每日“無意”地在下面逗留,翻翻書,嘆嘆氣,將那份“煩悶”與“無奈”表演得淋漓盡致。
然而,表面的平靜之下,暗流以另一種形式開始涌動。謠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在葉家老宅,乃至更廣闊的云京某個特定圈子里,悄然擴散開來。其傳播速度之快,覆蓋范圍之廣,遠超葉深的預(yù)料。
最初,只是聽竹軒附近灑掃的年輕女仆,在茶水間與同伴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。
“聽說了嗎?三少爺前晚不是摔傷,是被人用刀子劃的!”
“啊?真的假的?誰這么大膽子敢動葉家的人?”
“噓――小點聲!說是以前在酒吧得罪過的混混,尋仇呢!三少爺嚇得都不敢報警……”
“嘖嘖,真是……不過也難怪,三少爺以前那個性子……”
接著,消息如同長了翅膀,飛向主宅,飛向廚房,飛向花房。傭人們交換著眼神,傳遞著語焉不詳卻又細節(jié)豐滿的“內(nèi)幕”。版本逐漸升級:從簡單的“混混尋仇”,演變成“欠了巨額賭債被債主追殺”,又或是“爭風吃醋惹到了硬茬子”,甚至隱隱約約扯上了“二少爺”那邊的人和事(“聽說動手的人里,有個以前是給二少爺那邊的場子看場子的……”)。流蜚語,在森嚴的宅邸里無聲流淌,為這座壓抑的建筑增添了幾分詭秘而曖昧的色彩。
很快,這股風也刮到了主人們的耳朵里。葉深“適時”地從鐘伯那里“無意”聽到幾句閑碎語,從徐老師偶爾閃爍的眼神和更加“關(guān)切”(實則探究)的詢問中,感受到了變化。他甚至“偶然”聽到兩個年紀較大的、在葉家服務(wù)多年的老傭人,在回廊拐角低聲議論:“……老爺子身體這樣,下頭就這么鬧,也不怕外人看了笑話。”“誰說不是呢,大少爺那邊怕是也頭疼,聽說昨兒個還發(fā)了脾氣……”
葉琛的反應(yīng),比預(yù)想的來得更快,也更“溫和”。就在謠開始擴散的第三天上午,他親自來到了聽竹軒。沒有帶周管家,獨自一人。
彼時葉深正“懶散”地躺在客廳的沙發(fā)里,身上蓋著薄毯,左臂的傷口?暴露在外(結(jié)痂明顯,愈合良好),手里拿著一本閑書,卻半天沒翻一頁,眼神放空,一副神游天外、郁郁寡歡的樣子。看到葉琛進來,他“掙扎”著要起身。
“三弟躺著就好,不必拘禮。”葉琛擺擺手,在對面單人沙發(fā)上坐下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淺灰色的休閑西裝,沒打領(lǐng)帶,神色比起平日少了幾分公式化的溫和,多了些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凝重。他目光落在葉深左臂的傷口上,停留了幾秒,才緩緩開口:“傷,好些了?”
“好多了,多謝大哥關(guān)心。”葉深“勉強”笑了笑,放下書。
“孫醫(yī)生和蘇小大夫開的藥,要按時用。”葉琛語氣平淡,聽不出情緒,“年輕人,恢復(fù)力強,但也要愛惜身體。有些地方,能少去就少去,有些人,能少接觸就少接觸。”他頓了頓,指尖輕輕敲擊著沙發(fā)扶手,“家里最近事情多,父親身體你也知道,下個月又是你的訂婚宴。這個節(jié)骨眼上,我不希望再出任何岔子,讓外人看了葉家的笑話,也讓林伯伯那邊難做。”
話說的很明白,帶著兄長式的“告誡”和家主繼承人的“要求”。他沒提謠,沒提具體事件,但每一句都意有所指。他知道了,而且很不滿。不滿葉深“惹是生非”,更不滿這件事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。
“我知道,大哥。”葉深低下頭,聲音帶著“愧疚”和“后怕”,“是我不好,以后……不會了。”
葉琛看著他這副“認錯”的姿態(tài),鏡片后的目光幽深,沉默了片刻,才又道:“城西那套公寓,我聽說抵押出去了?手續(xù)都辦妥了?”
葉深心頭一凜。葉琛果然在查,而且查到了公寓。“是……以前不懂事,缺錢用,就……”
“嗯。”葉琛點點頭,沒有深究,話鋒卻一轉(zhuǎn),“那套房子,位置還行,但你現(xiàn)在住著也不方便。我讓人去跟那邊公司接觸了一下,看看能不能把手續(xù)了結(jié),把房子收回來。畢竟是你名下的產(chǎn)業(yè),總是抵押在外面,不好看。”他說得輕描淡寫,仿佛只是順手幫弟弟處理一點小麻煩。
但葉深聽出了其中的掌控意味。葉琛要插手那套公寓,名義上是幫他,實則是將這套可能還存在隱患(比如那些新鮮腳印,比如可能隱藏的秘密)的資產(chǎn),納入他自己的監(jiān)控或控制之下。同時,這也是一種試探,試探葉深對那套房子的真實態(tài)度,是否藏著什么。
“這……太麻煩大哥了。”葉深臉上露出“感激”和“不安”,“那筆錢……”
“錢的事,我會處理。”葉琛打斷他,語氣不容置疑,“你安心養(yǎng)傷,準備訂婚的事。其他的,不用你操心。”他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葉深,“記住我的話,安分守己。葉家,丟不起這個人。”
說完,他不再停留,轉(zhuǎn)身離開了聽竹軒。背影挺直,步伐沉穩(wěn)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葉深靠在沙發(fā)里,看著葉琛離去,臉上的“感激”和“不安”迅速褪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靜。葉琛的反應(yīng),在意料之中。他用“關(guān)懷”和“幫助”的名義,行掌控和警告之實。公寓被他盯上,未必是壞事,至少吳德彪和葉爍那邊,暫時不敢再輕易打那套房子的主意。但這也意味著,他失去了一個可能藏有秘密的據(jù)點。
謠是葉琛放出去的嗎?不像。葉琛更傾向于將事情控制在最小范圍,私下解決。這種擴散性的、帶著桃色和暴力色彩的流,不符合他嚴謹?shù)娘L格。
那會是誰?葉爍?有可能。他想敗壞葉深的名聲,讓他在葉家更無立足之地,也讓林家對這樁婚事產(chǎn)生猶豫。但葉爍的手法通常更直接粗暴,這種潤物細無聲的謠,不太像他的作風。
還是……另有其人?那些對葉家虎視眈眈的旁支?或是葉琛的其他競爭對手?甚至,是林家內(nèi)部某些對這場聯(lián)姻有異議的人?想通過敗壞“葉三少”的名聲,來影響聯(lián)姻?
都有可能。謠是一把雙刃劍,傷了他的同時,也可能讓葉家蒙羞,讓葉琛難堪,讓林家有理由提出更多條件或表達不滿。
他需要利用這把“劍”。
接下來的兩天,謠并未止息,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。甚至開始有“熱心”的“朋友”打來電話“關(guān)切”詢問,語氣里充滿了好奇和不易察覺的幸災(zāi)樂禍。葉深一律用“不小心摔傷”、“沒什么大事”敷衍過去,但那種欲蓋彌彰的態(tài)度,反而更坐實了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