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累嗎?”劉泓問。
劉全興用袖子抹了把臉,搖搖頭,把空瓢遞給劉泓,又繼續埋頭干活。他從來不說累,好像那副身軀是鐵打的,永遠不會疲憊。
劉泓握著水瓢,看著父親弓起的、寬厚卻仿佛承載著千斤重擔的背影,又看看東廂房那扇緊閉的、傳出鼾聲的房門,再看看堂屋門口悠閑挑豆子的路氏。
一種清晰的、冰冷的認知,再次烙印在他心里。
在這個家里,勞動和價值,并不對等。寵愛和付出,也毫無關聯。
小叔的懶散,是路氏溺愛允許甚至縱容的。而父親的辛勤,則被視為理所當然,甚至可以被無限索取。
這不是家,這是一個扭曲的小型社會,運行著一套陳舊而荒謬的規則。
要想打破這規則,光靠“發現”點野菜山貨,是不夠的。必須要有更實在的東西,能改變經濟地位的東西。
他需要錢,需要能握在自己二房手里的、不被輕易剝奪的錢。
劉泓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廂房。母親宋氏,此刻應該在屋里,擺弄她那架老舊織機了吧?
那架織機,或許是目前二房唯一可能產生“私產”的途徑。
夜幕降臨,劉家院子被黑暗籠罩,只有零星幾點微弱的光芒。
堂屋和東廂房都熄了燈,隱約能聽到劉老爺子響亮的鼾聲,以及東廂房那邊偶爾傳來的、劉全志壓抑的咳嗽聲(他還沒從焦慮中完全緩過來)。路氏和王氏大概也睡了,院子里一片寂靜,只有蟲鳴唧唧,偶爾夾雜著遠處一兩聲犬吠。
西廂房里,卻還亮著一盞如豆的油燈。
燈焰很小,被燈罩攏著,投下一圈昏黃、搖曳的光暈,勉強照亮炕前一小片區域。光暈里,宋氏側身坐在一張矮凳上,面前是一架老舊得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制織機。
織機發出單調而有規律的聲響:“哐——當——哐——當——”,梭子在她手中靈巧地穿梭,帶著棉線,一下,又一下,交織在已經成型的半匹粗布上。她的手指因為常年勞作而顯得粗糙,關節有些粗大,但此刻在棉線間翻飛,卻異常靈活,帶著一種韻律感。
只是她的面容,在昏黃的燈光下,顯得格外疲憊。眼下有濃重的陰影,嘴唇因為缺水而有些干裂起皮。她微微抿著唇,眉頭輕蹙,全神貫注于手中的活計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。
劉泓躺在炕上,并沒有睡著。他閉著眼睛,耳朵卻清晰地捕捉著織機的聲音,還有母親那壓抑著的、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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