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天色已經大亮。麻雀在院里嘰嘰喳喳。
劉泓深吸一口氣,混雜著土腥味和淡淡炊煙的空氣涌入肺腑。
他閉上眼,再睜開時,那雙屬于孩童的、原本該清澈懵懂的眼睛里,沉淀下了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決斷。
這一世,他不再是那個旁觀歷史的檔案館員。
他是劉泓,劉家村一個四歲的農家子。
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先在這個偏心的家里,活下去,并且要活得更好。
院外,路氏尖利的嗓音再次響起:“都死哪兒去了?吃飯!”
劉泓挪動小小的身體,慢慢滑下炕。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,他穩了穩有些發軟的雙腿,朝著那充斥著訓斥、討好與不平等的人聲走去。
第一步,先去面對這個家的清晨,和注定不會公平的早飯。
只是誰也不知道,這個剛剛從溺水中僥幸存活、走路還有些搖晃的四歲孩子,平靜的外表下,正在悄然醞釀著一場風暴。一場要用智慧、知識和遠超年齡的耐心,去慢慢扭轉命運的風暴。
柴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清晨略顯刺眼的陽光涌了進來,照亮了屋里飛揚的塵土。
劉泓瞇了瞇眼,抬腳,跨過了那道低矮的門檻。
堂屋比睡覺的廂房敞亮些,但也亮得有限。
劉泓邁過門檻,第一眼看見的是正對門墻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灶王爺畫像,畫像前擺著個缺了角的陶制香爐,里面插著幾根早就燃盡的香桿。
屋里彌漫著一股復雜的味道:煙味、汗味、食物寡淡的香氣,還有某種陳年的、類似于霉爛谷草的氣息。
一張厚重的原木方桌擺在堂屋中央,桌邊已經圍坐了好些人。
正對門的上首位置,坐著個老頭。頭發花白,梳成個勉強算整齊的發髻,用一根木簪別著。臉上皺紋深刻,像被歲月用力犁過的土地,一雙眼睛半闔著,目光有些渾濁,正端著個黃銅煙桿,有一口沒一口地抽著。煙霧繚繞,讓他的面容顯得模糊不清。這就是爺爺劉老爺子。
老爺子左手邊,緊挨著坐的正是路氏。劉泓這才看清這位“奶奶”的全貌:瘦削的臉,顴骨有些高,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,看人時眼皮耷拉,眼珠子從下往上瞟,帶著股天然的審視和不耐煩。
她手里拿著一把長柄木勺,正對著桌上一個大陶盆攪和,盆里是冒著熱氣的、灰褐色的粥。
“磨蹭什么?還不坐下!”路氏眼皮一抬,精準地掃向剛進來的劉全興和宋氏,以及跟在后面的劉泓,語氣里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,“等著我喂到你們嘴里?”
宋氏低著頭,連忙拉著劉泓,在桌子靠門邊、最下手的位置坐下。那里已經坐著個小女孩,大概五六歲,頭發黃黃的,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,臉上沒什么肉,顯得眼睛很大。這就是姐姐劉萍。她看見劉泓,眼睛亮了一下,小聲叫:“弟弟。”
劉泓對她點點頭,挨著她坐下。劉全興則悶不吭聲地坐在宋氏旁邊,腰板挺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像個等待檢閱的士兵。
桌子對面,氣氛就松弛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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