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,不完全是忍耐。劉老爺子覺得,那更像是一種篤定,一種知道什么東西暫時不屬于自己,所以不去強求,也不去在意的篤定。
這心性……
劉老爺子心里那桿搖擺不定的天平,又微微地、難以察覺地朝某個方向傾斜了一絲。
長房長孫,固然寄托著家族的希望。可希望越大,有時候失望也越大。全志讀了二十年書,止步童生,如今意志消沉。承宗看似聰明,但心浮氣躁,受不得累,吃不得苦,讀書的天分……真的比他爹強嗎?未見得。
而二房這個泓娃子……
劉老爺子又想起劉泓說“君子不遷怒”時的眼神,想起他面對路氏和王氏刁難時不卑不亢、甚至帶著點小狡黠的應對,想起他一次次“無意”中給這個家帶來的那些實實在在的改善(雖然大部分進了別人肚子)……
這孩子,不簡單。
或許,老劉家的將來,真的不能把雞蛋都放在長房這一個籃子里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連劉老爺子自己都嚇了一跳。長幼有序,這是刻在骨子里的規矩。可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如果長房真的扶不起來,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整個家跟著沒落?
他需要再觀察,再等等看。
這天夜里,劉老爺子蹲在門口抽完最后一袋煙,正準備回屋,卻看見西廂房的窗戶紙上,映出兩個人影。是宋氏和劉泓。宋氏似乎坐在織機前,劉泓站在旁邊,小手比劃著什么,嘴巴一動一動,好像在說什么。宋氏則不時點頭,側耳傾聽,偶爾還伸手摸摸劉泓的頭,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。
那畫面,在昏黃的油燈光暈里,顯得格外溫馨,也格外……有生氣。
東廂房那邊,窗戶黑著,大概劉全志又在對著書本發呆,或者早早睡了。劉承宗估計也睡了。劉全文的屋子倒是亮著燈,隱約還能聽到他哼不成調的小曲。
劉老爺子站了一會兒,默默轉身回屋。
躺在炕上,他卻有點睡不著。
路氏在旁邊睡得正熟,發出輕微的鼾聲。
劉老爺子睜著眼,看著黑漆漆的房梁。
這個家,就像一艘老舊的小船,在生活的河里慢悠悠地漂著。掌舵的(他自己)老了,眼神不太好;拉帆的(路氏)方向總是偏;劃槳的(劉全興)最賣力,卻總是被指使著往不同方向用力;船上還載著幾個心思各異的乘客(其他幾房)……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