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前,他覺得船頭的方向是明確的,就是供出一個讀書人,改換門庭??涩F(xiàn)在,船頭那個被寄予厚望的“領航員”(劉全志)自己都迷惘了,接班的小“領航員”(劉承宗)看著也不太靠譜。
而船尾那個不聲不響、自己默默觀察水流風向的小不點(劉泓),卻似乎總能發(fā)現(xiàn)一些別人忽略的、可以借力的“小漩渦”或者“順風”。
這船,到底該往哪兒開?
劉老爺子翻了個身,閉上了眼睛。
或許,是該讓船自己漂一會兒,看看風往哪邊吹,水往哪邊流。
也看看,船尾那個小不點,還能給他帶來多少“意外”。
他隱隱有種感覺,這個家真正的變化,恐怕才剛剛開始。
而那個四歲的小孫子,就是這一切變化的,那個最不起眼、卻又最關鍵的……引子。
日子不咸不淡地往前淌,劉家院子里的微妙平衡,被一紙從縣里傳來的消息,徹底打破了。
那是個尋常的午后,日頭白晃晃地懸在天上,曬得人發(fā)蔫。劉全興在地里除草,宋氏在廚房準備晚飯,劉萍帶著妹妹在院里樹蔭下玩石子,劉泓則蹲在雞窩邊,看似在研究螞蟻搬家,實則心里在盤算著蓼藍發(fā)酵的時間(他前幾天已經(jīng)“引導”母親在屋后隱蔽處嘗試制作靛藍了)。
突然,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還有村口王貨郎那特有的、帶著點八卦興奮的粗嗓門:“劉老爺子!路嬸子!好消息……呃,也不是……就是縣試放榜了!你們家全志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,人已經(jīng)進了院子。王貨郎常年走村串鄉(xiāng),消息靈通,這次去鎮(zhèn)上進貨,正好趕上看縣試放榜的熱鬧。
堂屋里,原本在打盹的路氏和劉老爺子立刻精神了。在東廂房“用功”的劉全志也像是被針扎了一樣,猛地拉開房門沖了出來,臉色因為緊張而有些發(fā)白,手里還捏著一本卷了邊的書。王氏更是從廚房竄了出來,連手上的水都來不及擦。
“王貨郎,咋樣?我們?nèi)尽辛藳]?”路氏的聲音帶著顫,幾步搶上前,眼巴巴地看著王貨郎。
劉老爺子也站了起來,背著手,看似鎮(zhèn)定,但微微前傾的身體暴露了他的關注。
劉全志站在東廂房門口,嘴唇抿得緊緊的,手指用力掐著書頁,指節(jié)都泛白了。
王貨郎看著這一家子期盼的眼神,臉上那點興奮勁兒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尷尬和同情。他搓了搓手,干咳一聲:“這個……老爺子,嬸子,榜我看了……從頭看到尾,又從尾看到頭……沒……沒見著全志兄弟的名字?!?
話音落下,院子里死一般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