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后,劉泓幫著劉萍收拾碗筷(宋氏被路氏支使去河邊洗衣服了)。兩人端著碗筷去廚房時,經過東廂房的窗戶,聽到里面傳來壓抑的、近乎哽咽的低語,還有拳頭輕輕捶打桌面的聲音。
劉萍嚇得一縮脖子,加快了腳步。劉泓卻放慢步子,聽得更仔細些。
“……之乎者也……有何用……有何用啊……”斷斷續續,充滿痛苦和自我否定。
劉泓垂下眼睫,走進廚房。
把碗筷放進木盆,劉萍小聲說:“弟弟,大伯他……是不是病了?聽著好難受?!?
劉泓搖搖頭:“不是病了,是心里難受?!?
“為什么難受?因為讀書嗎?”劉萍不解,“讀書不是好事嗎?承宗哥每次回來,奶奶和大娘都可高興了?!?
“讀書是好事,”劉泓看著姐姐,慢慢地說,“但讀不出來,或者讀錯了方向,就會很難受。就像……就像你想編一個很好看的籃子,但是怎么也編不好,還浪費了好多草莖,就會又著急又難過?!?
這個比喻很粗淺,但劉萍聽懂了,似懂非懂地點點頭:“哦……那大伯就是沒編好‘讀書’這個籃子?”
“差不多吧?!眲α诵?,沒再多說。
他心里想的卻是,劉全志何止是沒編好籃子,他可能從一開始,就拿錯了編織圖,或者根本沒有編織的天賦,卻硬要坐在那里編,還占用了家里最好的“草莖”。
傍晚,宋氏洗衣服回來,也聽說了劉全志的情況,只是嘆了口氣,沒說什么。晚上一家人在西廂房時,劉全興悶悶地說了句:“大哥……也不容易?!?
宋氏低聲道:“誰容易呢?”她看了一眼睡著的劉萍和小女兒,又看看安靜坐在一旁的劉泓,眼神柔軟下來,“咱們把眼前的日子過好,把孩子拉扯大,比什么都強?!?
劉全興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夜深人靜。
劉泓躺在炕上,聽著身邊家人均勻的呼吸聲,毫無睡意。
東廂房里,大概還有人對著孤燈,長吁短嘆,輾轉難眠吧。
科舉,是這個時代幾乎唯一的上升通道,但也是一條異常狹窄和殘酷的獨木橋。劉全志倒在了橋頭,劉承宗正躍躍欲試想要上去。
而他劉泓,遲早也要踏上這座橋。
不過,和別人不同的是,他不僅知道橋對面有什么風景,手里還握著一張比別人詳細得多的“地圖”,甚至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“近道”和“竅門”。
當然,現在還不是上橋的時候。他得先在橋這邊,把自己鍛煉得足夠強壯,準備好足夠的干糧。
后山,是他的第一個“糧倉”。
大伯的焦慮,長房隱隱出現的裂痕,都是他可以利用的“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