蘆葦蕩的露水打濕了況國華的布鞋,懷里的復生睡得正沉,小腦袋擱在他肩膀上,鼻涕泡隨著呼吸一鼓一癟。遠處傳來野雞撲棱翅膀的聲音,驚飛了枝頭的寒鴉,他這才發現天已經蒙蒙亮了。胸口的印記還在發燙,像塊燒紅的炭貼在皮膚上,低頭看時,那血色小蛇仿佛比昨夜長了半寸,蛇信子正對著心臟的位置。
叔,你胸口的紅印子會動!復生不知何時醒了,揉著眼睛盯著他的胸口。況國華趕緊扯過破棉襖蓋住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孩子的眼睛怎么這么尖?可別嚇著他。剛想開口哄騙,前頭突然傳來犬吠,三兩只土狗從玉米地里竄出來,沖他們齜牙咧嘴。
別叫!沙啞的嗓音從玉米地深處傳來,一個佝僂著背的老漢拄著拐杖走出來,腰間別著個魚簍,你們是。。。游擊隊的?況國華下意識摸向腰間,才想起駁殼槍昨晚掉在何家院子里了。老漢卻笑了,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:別怕,我是村西頭的李大爺,看見你背的大刀了,跟王獵戶家的一樣。
原來何大叔名叫何守義,在村里出了名的仗義,去年還偷偷給游擊隊送過兩擔糧食。李大爺帶著他們繞到村后,從一口枯井鉆進地道:守義啊,是個硬骨頭,前年鬼子燒了他的獵戶棚,他愣是沒掉一滴淚。地道里潮氣重,況國華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,聽見兩個字,眼前又浮現出何大叔被刺刀刺穿胸口的場景。
地道盡頭是間地窖,稻草堆里藏著半袋紅薯。李大爺摸出火折子點燃油燈,昏黃的光映出墻壁上的刻痕,全是歪歪扭扭的殺鬼子三個字。守義讓我把你們藏這兒,他去鎮上給你抓藥了。老漢往灶里添了把柴,鐵鍋里的玉米糊糊開始咕嘟冒泡,復生那孩子,跟他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可惜他娘走得早。。。
況國華靠在草堆上,聽著地窖外的雞叫,突然覺得眼皮發沉。迷迷糊糊間,聽見復生在跟李大爺撒嬌:爺爺,我爹啥時候回來呀?他說給我帶糖葫蘆的。。。聲音越來越遠,等再睜眼時,地窖里已經換了人——何大叔正蹲在灶前煎藥,褲腳還沾著鎮上帶回來的泥點。
守義哥?況國華想坐起來,胸口的印記扯得皮膚生疼。何大叔趕緊按住他:別動,郎中說你這傷沾不得生水,得好好將養。碗里的草藥湯黑黢黢的,飄著幾片他叫不出名的葉子,鎮上鬼子設了關卡,我繞了三道梁才找到郎中,這藥貴著呢,得三十個銅板。
況國華摸了摸口袋,只剩塊磨得發亮的銀元。他剛要掏出來,何大叔卻擺了擺手:收著吧,這年頭銀元比命金貴。說完從懷里掏出個布包,里面是兩塊硬面饃饃,復生在村口放哨呢,這孩子機靈,看見鬼子就學布谷鳥叫。
接下來的五天,況國華像個活死人似的窩在地窖里。白天聽著上面傳來的雞犬聲,晚上聽何大叔講村里的事:王大爺家的牛被鬼子牽走了,李寡婦的兒子參了新四軍,村東頭的老槐樹被炮彈削去了半邊。復生每天都會偷偷溜下來,用樹枝在地上畫槍,說等長大了要當神槍手,把鬼子的炮樓全炸飛。
叔,你看我畫的駁殼槍!復生舉著樹枝在油燈下晃,鼻尖上沾著草屑,等我學會開槍,就能給我爹報仇了。況國華喉嚨發緊,想說點什么,卻聽見地窖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何大叔掀開草簾,臉色比油燈還暗:鬼子又來搜查了,這次帶了狼犬。
況國華握緊了拳頭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何大叔卻笑了,從懷里掏出把生銹的菜刀:放心,我跟他們說你是我遠房表弟,得了肺癆快咽氣了,他們不敢靠近。說完轉身要走,復生突然撲過去抱住他的腿:爹,別去!上次你被鬼子打的傷還沒好呢!
何大叔蹲下來,摸了摸復生的頭:傻孩子,爹是獵戶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他站起身,沖況國華使了個眼色,轉身鉆進地道。況國華聽見上面傳來砸門聲和鬼子的叫罵,復生的指甲掐進他的胳膊,像只受驚的小獸。
地窖口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,接著是狼犬的狂吠。況國華再也忍不住,摸起墻角的木棍就要往上沖,卻被復生死死抱住:叔,別去!我爹說讓你活著出去!孩子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,像斷了線的珠子。
上面的動靜漸漸小了,何大叔的咳嗽聲從地道傳來。況國華趕緊迎上去,看見他棉襖上全是泥,左臉腫得老高,嘴角還掛著血:鬼子。。。鬼子去村東頭了。他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,里面是半塊燒餅,復生,給你。
復生撲進父親懷里,啃著燒餅嗚嗚地哭。況國華別過臉,盯著墻壁上的殺鬼子刻痕,突然發現其中一道刻痕在滲血,紅色的液體順著筆畫往下滴,在地上匯成小小的血泊。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時卻什么都沒有,只有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