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禪院,遠遠便見蘇氏正立在院門處翹首以盼。
周嬤嬤笑著對云昭道:“姑娘可算回來了。老奴勸淑人同殿下一起在屋里等著,淑人卻偏要在這風口站著,生怕錯過姑娘回來。”
說著便轉身,“老奴這就去稟告殿下,說姑娘回來了。”
蘇氏一見云昭,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,眼中是掩不住的擔憂:“昭兒,一切可還順利?沒受什么委屈吧?”
也不知怎的,從方才云昭離開,她的心就一直噗噗直跳,坐立難安。
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,云昭反手將母親的手握緊:“女兒無事。倒是母親的手,怎的這樣涼?”
蘇氏輕輕搖頭,目光慈愛又帶著一絲復雜地看著她:“母親病了這些年,與京中諸多往來都生疏了。
今日見你在安王妃那般咄咄逼人之下,依舊能從容應對,方知我的昭兒,早已不是需要母親羽翼庇護的雛鳥,而是能獨當一面的鷹隼了。哪怕是為了我兒,母親也定要振作起來。”
秦王派人查實的密信,如同驚雷炸響,徹底驚醒了她這個沉溺于多年傷痛的夢中人。
自與女兒團聚,她滿心只求與女兒安穩度日,但經此一事,她幡然醒悟,在這吃人的后宅乃至京城,若不爭不搶、不自身強大,便只能任人宰割,連保護至親都做不到!
感受到母親振作起來的心神,云昭心中慰藉:“安王妃那邊情形如何?”
蘇氏道:“你走后,她鬧著請了寺里的有悔大師去瞧,可有悔大師精于外科瘡瘍,對此等邪祟之事,束手無策。
她便又嚷嚷著要派人去京城各大寺院道觀延請高人,鬧得不可開交。
若非顧忌著兩位娘娘在此清修,不宜過分驚擾,只怕她真要將這碧云寺掀個底朝天。”
蘇氏語氣平穩,卻將后續情形觀察得細致入微,已然開始為女兒留意各方動向。
母女倆挽著手臂走進院落,只見左右不見平日侍立的婢女,唯有周嬤嬤靜候在廊下。
見她們前來,周嬤嬤無聲地福了一禮,輕輕打起內室的錦簾。
簾櫳掀動間,一道清柔含笑的嗓音便流淌出來:“云小姐心思玲瓏,見識卓絕,處事更是沉穩有度。
放眼京城,如她這般年紀便有如此慧心膽識的,也是鳳毛麟角。”
是柔妃的聲音。
云昭緩步走入,見長公主與柔妃正對坐在窗下的紫檀榻上。
長公主眉宇間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,指節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;
一旁的柔妃卻依舊是那副淺笑盈盈的模樣,眸光流轉間不見半分慌亂。
見她們進來,長公主含笑問道:“事情辦得可還順利?”她知云昭是去見了蕭啟商議要事,故而一直耐心等待,未曾催促。
云昭微頓,略一斟酌才道:“本應早些回來復命,只是途中……”
她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柔妃,繼續道,“被貴妃娘娘半途‘請’了去。”
柔妃聞,纖細的眉梢輕輕一挑,唇角漾開一抹了然:“貴妃姐姐還是這般,半點沉不住氣。”
長公主面色驟然一沉,指節扣在茶盞上:“她又想出什么幺蛾子?”
云昭沉吟道:“她命人假扮成義母院里的婢女,謊稱義母用了小廚房送的燕窩羹后突發急癥,將我誘至后山竹林僻靜處。
說是……要讓我為她請個平安脈。”
“荒唐!”長公主勃然斥道,“她如今是連臉面都不要了!昭兒,你可曾為她診脈……?”
云昭搖頭:“我借南華郡主中煞之事,暫且將她唬住了。但觀貴妃神色,只怕她很快又會按捺不住。”
提及南華郡主,長公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,冷哼一聲:“一個兩個的,本事不大,作死的能耐倒是不小!”
她當初也是急昏了頭,一心惦記著貴妃肚子里那點蹊蹺,這才主動攬下這燙手山芋。
如今倒好,入寺尚不足一日,連晌午都未過!
如今倒好,入寺尚不足一日,連晌午都未過!
這些人便按捺不住,一個個爭著跳出來興風作浪,真真是按下葫蘆浮起瓢,沒個消停!
柔妃嫣然一笑,看向長公主,語氣帶著幾分預料之中的意味:“殿下,這便是嬪妾方才所憂。只不過,姐姐的動作,比嬪妾預想的還要急切不少。”
長公主朝云昭招手:“昭兒,你過來看看這個。”
云昭依上前,蘇氏見長公主未有阻攔之意,也輕步跟上。
只見上面赫然擺放著兩樣物事:
一個是被利刃挑開、露出內里藥材的錦緞藥囊,針腳細密,顯然是宮中之物;
另一樣,則是一條顏色暗沉、帶著可疑污漬的暗紅色絹帕,隱隱散發著一股陰寒之氣。
云昭凝神,指尖拈起藥囊中的些許藥材細辨,面色漸漸沉凝:“這些藥材是安胎的方子,但額外添入了紅花與莪術。
此二者藥性峻猛,破血逐瘀,初孕之人若日日貼身佩戴,短則三五日,便可能引發血崩之險。”
她轉而看向那條暗紅色帕子,指尖虛點其上那些深褐色的污漬:“這帕子,以女子經血混合墓土浸染過,又用尸油勾勒了傀儡符的紋路。
若再能取得特定之人的生辰八字鎮于符中,中術之人便會神智昏聵,最終如提線木偶般,受施術者的暗示與操控。”
她回想起進院時,除了周嬤嬤、嚴嬤嬤和兩位年長的姑姑,再無旁人伺候,心知長公主已起疑心,此番密談是刻意屏退了左右,防著隔墻有耳。
此刻屋內,皆是可信之人。
云昭淡笑道:“想來,我與母親暫居的禪房之內,恐怕也已被‘安置’了類似之物。”
方才南華郡主那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,如今想來,分明是姜綰心故意攪混渾水。
其用意,一則是想借南華郡主這把刀來挫她鋒芒,令她當眾難堪;
二則,更是要為那些在暗處布置這些齷齪手段之人,創造時機,混淆視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