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里寧格勒市。

從波羅的海吹來的寒風(fēng)裹著冰碴，像是浸過水的粗麻，一遍遍抽打在加里寧格勒的街巷肌理上。

這座孤懸于俄羅斯本土的飛地城市，在二月的深冬里縮成一團。街道兩邊哥特式磚石建筑覆著薄雪，蘇聯(lián)時代遺留下來的方盒子樓宇沉郁如墨，全都被一層鉛灰色寒意裹得密不透風(fēng)。空氣里混雜著三重氣息，來自波羅的海特有的咸腥海風(fēng)、汽車尾氣的柴油味，還有從暖氣管道里泄漏出來的暖意，揉成一股復(fù)雜但真實的味道，鉆進每一個路人的鼻腔。

張亦鳴漫無目的地走在接頭，身上那件謝爾蓋的黑色作戰(zhàn)服早被大火烤得失去保暖性能，此刻貼在身上，像是一層冰冷的鐵皮。

除了一身衣服，他只有幾張皺巴巴的小額盧布，能夠連同天星集團總部的衛(wèi)星電話也不知去向。此刻的他，是真正的孤身一人。

來到加里寧格勒已經(jīng)有一段時間了。

前面幾天，他像一只無依無靠的幽靈，混在普列戈利亞河畔的集市人流里，裝作閑逛的流浪漢，豎起耳朵捕捉當(dāng)?shù)厝说拈e談碎語，希望能得到一些有用信息。他市場流連中央廣場，也曾遠遠眺望城市邊緣那些戒備森嚴(yán)的軍事區(qū)域和港口設(shè)施，那是他最感興趣的地方。

他看著起重機輪廓在灰白天幕下矗立著，像沉默的鋼鐵巨獸，夜里，探照燈光束在海面和陸地上規(guī)律掃過，劃出一道道警惕弧線。

他隱隱察覺到某些港口彌漫著異常的靈力場，可每當(dāng)他試圖靠近半步，一種強烈的被監(jiān)視感便會瞬間襲來。

他心里清楚，業(yè)明在此經(jīng)營日久，對靈力的監(jiān)控恐怕比莫斯科還要嚴(yán)密幾分，硬闖進去，無異于自投羅網(wǎng)。

到了晚上，便是寒冷的天下。

張亦鳴沒法像游客那樣住酒店，他既沒有足夠的盧布支付房費，更擔(dān)心留下身份痕跡。

每當(dāng)暮色四合，他便四處尋找可以棲身的角落，橋洞下、廢棄倉庫里、沒有上鎖的樓道拐角，都是他度過黑夜的被窩。他時常縮在冰冷的地上，靠自己的體溫熬過漫長的夜。

讓他感到困難的是饑餓感，依靠靈盼痔邐碌賈鋁榱o乃俁群蕓歟斃枘芰坎垢傷詿錟塹憧閃穆跡蛞煌肴忍藍甲澆蠹狻

幾天下來，他的胃先是火燒火燎地絞痛，接著漸漸變成綿長的鈍痛。

第四天傍晚，天上又飄起細密的雪粉，無數(shù)細小的冰粒，無聲落在屋頂、街巷和行人肩頭。

張亦鳴裹緊作戰(zhàn)服，沿著一條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。街邊店鋪早早關(guān)門，櫥窗里的暖黃燈光溫柔而明亮，卻與他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玻璃。路過一個街角時，他發(fā)現(xiàn)里面堆著幾只被雪半掩住的垃圾箱，一股異味從里面發(fā)出來，垃圾桶旁邊還有一處墻體凹陷的地方，勉強能遮擋些許寒風(fēng)。

他對著那凹陷的地方猶豫了片刻，幾分鐘后，身體對歇息的渴求壓倒了自尊，他緩緩蹲下身，背靠粗糙磚墻，將自己縮成一團。

雪花落在他的頭發(fā)上，留下濕漉漉的痕跡。他雙臂環(huán)抱著膝蓋，試圖將自己縮得更小些，以此留住僅存的暖意。

在饑寒交迫的夜里，張亦鳴眼前浮出幻覺。他想起童年時在南方村子里的冬日，自己總是蜷在火爐邊，聽爺爺講過去的故事，爐火帶來的暖意裹著他，溫暖而安心。

那畫面如此遙遠，卻又如此清晰，跟此刻的凄冷形成鮮明對比，不禁讓他緊繃已久的情緒發(fā)生崩塌，不由得鼻尖發(fā)酸。

真是諷刺啊。他在心里苦笑著，自己身負五階靈力，擁有觸及法則的罕見天賦，是何等耀眼的存在，卻在這異國他鄉(xiāng)的街角因為饑寒瑟瑟發(fā)抖，像一個被世界拋棄的流浪漢。

他想起了安徒生童話里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，心想至少小女孩還有火柴可以寄托幻想，還有溫暖可以期盼。反觀自己呢？連劃亮一根火柴的力氣都沒有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孤獨和絕望。

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，沉沉閉上了眼睛。

一陣略顯遲疑的腳步聲踏進他的腦海。

張亦鳴猛地驚醒，瞬間激活刻在骨子里的警覺，盡管身體虛弱不堪，肌肉卻依舊繃緊起來，眼神兇狠地掃向來人。

走到他面前的，是一個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