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滴露水順著發梢滴落,砸在眼皮上,冰涼刺骨。
陸塵下意識地想抬手去擦,指尖剛動了一寸,卻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。
“不許動?!?
云嵐子的話像是一根無形的釘子,把他釘在這個蒲團上。
他慢慢收回手指,重新放回膝蓋。
這個動作牽動了僵硬的肩頸,骨節發出輕微的“咔吧”聲。酸、麻、脹、痛,四種感覺像是有幾千只螞蟻在皮肉下亂爬,從尾椎骨一路順著脊梁爬上了天靈蓋。
這是坐在這里的第三個時辰。
對于修士來說,打坐入定本是家常便飯。但那是運轉周天、靈氣滋養全身的狀態。此刻的陸塵,被禁止調動一絲靈力,純粹以凡人之軀對抗著重力和寒冷。
這哪里是修行,分明是刑罰。
“呼——”
山風呼嘯而過,卷起地上的枯葉,狠狠地拍打在陸塵的臉上。
聽風?
陸塵心里涌起一股無名火。這風有什么好聽的?
不就是“呼呼”的聲音嗎?
有時候大一點,像鬼哭狼嚎;有時候小一點,像那個該死的趙四在耳邊竊竊私語。
除了吵,還是吵。
他的腦子里全是漿糊。一會兒是外門大比的擂臺,柳家的子弟獰笑著把他踩在腳下;一會兒是那本還沒練成的《清風訣》,上面那些晦澀的符文在眼前亂跳;一會兒又是那枚碎裂的筑基丹殘片……
“還有二十八天……”
他在心里默默倒數。
每坐一息,時間就流逝一息。他在浪費生命,在這里像個傻子一樣吹冷風,而他的仇人正在溫暖的洞府里吞服丹藥、精進修為。
這種焦慮像是一把火,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日頭逐漸升高,曬干了身上的露水,卻又帶來了新的折磨。
正午的陽光毒辣地烤著后背,汗水流進傷口,蟄得鉆心疼。幾只不知名的山蚊子嗡嗡叫著,落在他的脖頸上,肆無忌憚地吸食著鮮血。
癢。
鉆心撓肺的癢。
陸塵的額角青筋暴起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他死死抓著蒲團的邊緣,指甲幾乎要把蒲草扯斷。
不能動。
絕不能動。
若是連坐都坐不住,那便真的如那老頭所說,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廢物。
“陸兄弟……”
就在陸塵即將崩潰的時候,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那個熟悉的大嗓門,打破了死寂。
袁罡提著一個黑漆漆的木食盒,氣喘吁吁地爬上了山頂。他那條跛腿顯然受不住這樣的山路,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口氣。
“俺給你送飯來了?!?
袁罡不敢靠近茅屋,只敢站在籬笆外面,遠遠地喊了一聲。
陸塵睜開干澀的眼睛。
袁罡從食盒里端出一大碗糙米飯,上面蓋著幾塊肥得流油的咸肉,還有兩個剛出鍋的白面饅頭。
香味順著風飄過來,陸塵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一聲雷鳴般的咕嚕聲。
他想站起來,卻發現雙腿早已失去了知覺,像是兩根木頭樁子插在地上。
“別動,俺給你端過去。”
袁罡見狀,也顧不上什么禁令了,一瘸一拐地跑過來,把碗筷塞進陸塵手里。
“快吃,熱乎著呢?!?
陸塵的手顫抖著,連筷子都拿不穩。他索性扔了筷子,直接用手抓起饅頭往嘴里塞。
狼吞虎咽。
沒有絲毫形象可。
袁罡蹲在一旁,看著陸塵這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,眼圈有些紅,卻咧著嘴傻笑:“慢點吃,沒人和你搶。俺問過灶房的大師傅了,他說吃咸肉有力氣?!?
吃完飯,陸塵感覺身上終于有了一絲熱氣。
“回去吧?!标憠m沙啞地說道,“別耽誤了上工?!?
“哎。”袁罡收拾好碗筷,猶豫了一下,還是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紙包放在地上,“這是俺在后山采的薄荷葉,要是蚊子咬得兇,你就嚼一片,管用。”
“哎?!痹甘帐昂猛肟辏q豫了一下,還是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紙包放在地上,“這是俺在后山采的薄荷葉,要是蚊子咬得兇,你就嚼一片,管用?!?
說完,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陸塵看著那個笨拙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,心中那股焦躁的火氣,似乎被剛才那碗熱飯澆滅了一些。
他撿起那包薄荷葉,塞了一片進嘴里。
辛辣清涼的味道直沖腦門,讓他昏沉的大腦清醒了幾分。
天黑了。
夜里的后山,是風的主場。
如果說白天的風是鞭子,那夜晚的風就是刀子。
沒有了陽光,寒意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來。
茅屋里的燈亮了,又熄了。云嵐子始終沒有出來看過一眼,仿佛門口那個少年只是一塊石頭。
第二天。
陸塵感覺自已快瘋了。
腿已經不是自已的了,腰椎像是要斷裂一樣。更可怕的是,那種無聊和枯燥被無限放大。
他開始數地上的螞蟻。
一只,兩只,三只……
然后一陣風吹來,把螞蟻吹跑了。
“?。。。 ?
陸塵在心里怒吼。
這風到底有什么好聽的?
它除了把螞蟻吹跑,把樹葉吹落,把人吹得發抖,還能干什么?
“風……無形無相……”
云嵐子的話在耳邊回蕩。
陸塵閉上眼,強迫自已不去想螞蟻,不去想大比。
他試著去捕捉風的軌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