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的夕陽,紅得像血。
青州府地界,連綿的荒山像是一道道灰黑色的傷疤,橫亙在天地之間。
官道早已在幾百里前就斷了,腳下是布滿碎石的羊腸小道。陸塵機械地抬起腿,落下,再抬起。他的草鞋早在昨天夜里就跑丟了,雙腳裹著從衣擺上撕下來的布條,此刻那布條早已被磨爛,混著黑色的泥土和暗紅的血痂,每一步踩下去,都會在干燥的黃土上留下一道濕潤的印記。
但他感覺不到疼。
他的肺里像是塞滿了燒紅的火炭,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鐵銹般的腥味。耳邊的風聲從最初的呼嘯,變成了現在的嗡鳴,那是氣血虧空到了極致的征兆。
“到了……快到了……”
陸塵抬起渾濁的眼睛,盯著前方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山口。
那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樹,樹干上掛著一口生銹的銅鐘。小時候,他常在那樹下掏鳥窩,等著父親從田里歸來。
那是陸家村的村口。
陸塵想要加快速度,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他踉蹌了一下,差點栽倒在亂石堆里,伸手扶住一塊冰冷的石頭,指甲在上面劃出刺耳的聲音。
近鄉情更怯。
越是靠近,那種從心底泛起的恐懼就越發濃烈,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,扼住了他的喉嚨。
村子里很靜。
這個時辰,往常應該是各家各戶升起炊煙、喚兒喚女回家吃飯的時候。但此刻,陸塵沒有聽到雞鳴犬吠,也沒有聞到熟悉的飯菜香。
風里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苦澀的味道。
那是熬煮劣質草藥散發出的氣味。
陸塵的心臟猛地一縮,那種不祥的預感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。他咬破舌尖,借著那一點劇痛帶來的清醒,猛地提了一口氣,向著村西頭那間破舊的土坯房沖去。
院門虛掩著。
門口的那兩盞大紅燈籠早已褪色發白,在風中搖搖欲墜。
陸塵站在門口,手顫抖著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院子里雜草叢生,顯然已經許久無人打理。角落里的雞舍空蕩蕩的,只有一口熬藥的破瓦罐架在幾塊磚頭上,底下的火苗奄奄一息,冒著嗆人的黑煙。
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蹲在瓦罐前,手里拿著一把蒲扇,機械地扇著風。
那是一個婦人。
頭發花白,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。她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,袖口處磨出了線頭。
“娘……”
陸塵張了張嘴,聲音嘶啞得連他自已都嚇了一跳。
婦人的動作停住了。
她遲緩地轉過頭,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滿了渾濁的血絲,眼窩深陷,像是兩口干枯的井。
在看到門口那個衣衫襤褸、渾身血污、如同乞丐般的少年時,婦人愣住了。她瞇起眼睛,似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,直到陸塵向前走了一步,那熟悉的輪廓與記憶重疊。
“塵……塵兒?”
婦人手中的蒲扇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她猛地站起來,卻因為蹲得太久而身形一晃,差點摔倒。
陸塵沖過去,一把扶住了母親。
觸手之處,瘦骨嶙峋。那一瞬間,陸塵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。才離家半年,母親竟然老了十歲不止。
“娘,我回來了?!标憠m跪在地上,把頭埋在母親滿是藥味和煙火氣的懷里,聲音哽咽。
“回來就好……回來就好……”母親枯瘦的手顫抖著撫摸著陸塵亂糟糟的頭發,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,砸在陸塵的脖子里,滾燙,“快……快去看看你爹。他……他一直在念叨你?!?
陸塵渾身一震。
他松開母親,近乎爬行般沖進了那間昏暗的主屋。
屋內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死氣,那是只有在臨終之人身邊才會聞到的味道——腐朽、陳舊,像是深秋里即將歸根的落葉。
一張掛著灰色蚊帳的木床上,躺著一個人。
一張掛著灰色蚊帳的木床上,躺著一個人。
如果不是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,陸塵甚至以為那是一具干尸。
那個曾經能單手舉起石磨、笑聲如洪鐘般的漢子,此刻只剩下一副寬大的骨架,皮肉干癟地貼在骨頭上。他的臉頰深陷,顴骨高聳,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蠟黃。
“爹……”
陸塵跪在床前,伸手握住了父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。
冰涼。粗糙。
那只手上布滿了老繭和裂口,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永遠洗不凈的黑泥。這是養活了一家人的手,此刻卻無力地垂著,連握住兒子的力氣都沒有。
似乎是感應到了血脈相連的氣息,父親那緊閉的雙眼,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。
他費力地睜開一條縫。
那雙眼睛已經失去了焦距,灰蒙蒙的,但在看到陸塵的那一刻,竟然奇跡般地亮起了一點微光。
“大……大娃?”
父親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游絲,如果不貼在嘴邊,根本聽不見。
“爹,是我,我是陸塵,我回來了。”陸塵緊緊握著父親的手,體內的靈力瘋狂運轉,順著掌心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。
青色的風靈力,溫和而生機勃勃。
然而,沒用。
靈力進入父親的體內,就像是水倒進了漏斗,瞬間消散在早已枯竭的經脈和衰敗的臟器中。父親的身體就像是一截已經燒成灰燼的木炭,再也存不住一絲火星。
陸塵不信邪。
他咬著牙,不顧自已丹田的空虛,強行壓榨出最后一絲靈力,甚至想要逼出心頭精血。
“別……費勁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