執事堂的大殿內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,卻掩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漠與肅殺。
數十個高聳的黑檀木柜臺一字排開,像是衙門的審判桌,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。柜臺后,幾名身穿白袍的外門執事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算盤,或是低頭翻閱著玉簡,對臺下等待的弟子視若無睹。
陸塵低著頭,隨著人流緩緩挪動。
每過一息,他懷里的那封家書就仿佛變得更燙一分,灼燒著他的心口。
終于,輪到他了。
“干什么的?”
柜臺后的執事是一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,眼皮都沒抬一下,手里正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玉佩,顯然心情不錯。
“兌換貢獻點,換下山令。”
陸塵的聲音有些沙啞,但他極力控制著語調的平穩,不想因為情緒波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“腰牌。”
山羊胡執事伸出一只手,指節敲了敲桌面。
陸塵遞上那塊代表雜役身份的灰色木牌。
執事瞥了一眼木牌上的“雜”字,嘴角立刻撇出一道不屑的弧度,原本伸出的手也縮了回去,只是懶洋洋地指了指旁邊的凹槽:“放那兒吧。拿什么換?事先說好,雜物、破爛、不入流的草藥,這兒可不收。”
陸塵深吸一口氣,從懷里掏出那塊還帶著袁罡體溫的下品靈石。
靈石灰撲撲的,表面還有些許裂紋,那是袁罡小時候用牙咬過的痕跡。
執事終于抬起了眼皮,用兩根手指捏起那塊靈石,對著光照了照,隨即嗤笑一聲:“這是從哪個耗子洞里刨出來的?靈氣都散了一半了,這也叫靈石?”
“能換多少?”陸塵盯著那只捏著靈石的手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“這種廢料,平時也就五十點。”執事隨手將靈石扔回柜臺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靈石在桌面上滾了幾圈,像是滾落的一顆眼淚,“看在你是雜役不容易的份上,六十點,愛換不換。”
六十點。
正常的下品靈石,兌換價是一百點。這已經是明搶了。
陸塵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。這是袁罡留著娶媳婦的錢,是他娘縫在褲腰帶里的命根子。
“換。”
沒有討價還價,沒有憤怒的質問。陸塵吐出這個字的時候,感覺自已像是吞下了一塊帶刺的冰。
山羊胡執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似乎沒料到這個雜役這么好說話。他哼了一聲,手指在柜臺上的陣法盤上一點,一道微光閃過,陸塵的木牌上多了一行數字。
“要換什么?”
“一塊下山令,一張神行符。”
“下山令押金五十點,時限半個月,逾期未歸視為叛逃。神行符三十點一張。”執事撥弄了一下算盤,眼皮一翻,“一共八十點。你這不夠啊。”
陸塵愣住了。
他忘了神行符的價格。他以為一張只要十點。
現在,卡住了。
只差二十點。
就為了這區區二十點,他就要被困死在這座山上,眼睜睜看著父親咽氣?
一股絕望的寒意順著腳底直沖天靈蓋。陸塵的手伸進懷里,摸到了那個裝著丹藥的瓷瓶,那是云嵐子給的救命藥。
不能賣。那是他要在路上以防萬一的。
那還能賣什么?
陸塵的目光落在了腰間。那里,鼓鼓囊囊地塞著半截斷劍柄。
那是他唯一的武器。
“這個……收嗎?”
陸塵顫抖著手,將那截斷裂的青鋒劍柄放在了柜臺上。劍柄上的纏繩已經被血汗浸成了黑色,斷茬處依舊鋒利,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。
執事嫌棄地皺起眉頭,剛想揮手讓他拿走,目光卻突然在斷茬處頓了一下。
“咦?”
執事伸手拿起劍柄,指尖在斷口處輕輕一抹,感受到了一絲殘留的、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風屬性靈力波動。
“有點意思……這劍是被硬生生斬斷的,但這斷口處居然還有靈氣殘留。”執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陸塵,眼神中少了幾分輕視,多了一分探究,“算你二十點。當廢鐵收了。”
陸塵松了一口氣,整個人差點虛脫。
陸塵松了一口氣,整個人差點虛脫。
“換。”
片刻后。
陸塵手里拿著一塊黑鐵鑄造的令牌,和一張繪著繁復云紋的黃色符箓,走出了執事堂。
他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吞噬了他所有家當、也吞噬了他尊嚴的大殿。
他將令牌掛在腰間,那是通過護宗大陣的鑰匙。
然后,他站在白玉臺階上,望著南方連綿起伏的群山,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神行符,起!”
陸塵低喝一聲,將那張黃色的符箓狠狠拍在自已的大腿上。
“嗡——”
符箓瞬間燃燒,化作兩團青色的流光,鉆入了他的雙腿經脈。
下一刻,一股狂暴的力量在腿部炸開。那種感覺,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腿里塞進了兩團燃燒的火焰,又像是被兩匹奔馬硬生生拖著向前。
“嗖!”
陸塵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,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,沖下了臺階。
太快了。
景物在兩側飛速倒退,變成了模糊的色塊。風不再是流動的,而是一堵堵堅硬的墻,狠狠地撞擊著他的面門,刮得臉頰生疼。
沖出外門廣場。
沖過雜役處的岔路口。
陸塵甚至沒有時間往柴房的方向看一眼。袁罡,等我回來。
前方就是青云宗的山門。
兩座高達百丈的白玉柱聳立云端,中間是一層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光幕——護宗大陣。
兩名守山的筑基期弟子正盤膝坐在石柱下閉目養神,感應到有人極速靠近,猛地睜開雙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