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濃稠得仿佛化不開。
虎跳澗的風比白天更烈了,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冰刀,刮著巖壁發出凄厲的嗚咽。
陸塵趴在一塊覆滿苔蘚的巨石后,身體與冰冷的巖石融為一體。他身上的破雨披涂滿了腐尸草的汁液,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掩蓋了他身上的人味和血腥氣。
十丈外。
那頭如小山般的烈風虎正趴在洞口的風蝕巖上,一雙泛著幽綠光芒的獸瞳在黑暗中時隱時現。它并沒有睡,偶爾打個響鼻,噴出的兩道白氣瞬間在地面上切出兩道淺痕。
而在它身后三尺處的石縫里,那株赤血芝正散發著淡淡的紅暈,像是一團在風中搖曳的鬼火。
那是救命的火。
陸塵的手指深深摳進泥土里,他在等。
藏經閣的那本《黑風山脈異聞錄》里提過,虎跳澗因地形特殊,每至子時,谷底地熱上涌與山頂寒流交匯,風向會發生一次短暫的逆轉。
那也是烈風虎警惕性最低,且必須閉氣調息的一瞬。
時間在死寂中流逝。
寒氣順著破碎的衣衫鉆進骨髓,陸塵感覺自已快要凍僵了。左肩的傷口早已失去了痛覺,只剩下一片沉重的麻木。
突然。
峽谷中的風聲變了調子。
原本從下往上吹的亂風驟然一停,緊接著,一股帶著濕熱氣息的怪風從谷底倒灌而上,與原本的寒風撞在一起,激起一片混亂的渦流。
“就是現在!”
陸塵瞳孔驟縮。
他沒有直接扔出毒肉,而是先抓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,用盡全力向著峽谷對面的巖壁砸去。
“啪!”
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夜里炸響。
烈風虎猛地抬起頭,那一對青色的肉翼微微張開,森冷的目光瞬間鎖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。它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,原本趴伏的身軀微微弓起,做出了撲殺的姿態。
就在它的注意力被聲音吸引的一剎那。
陸塵的左手猛地一揚。
那塊灑滿了鬼面菇粉和迷魂草汁液的兔肉,借著這股倒灌的風勢,劃出一道拋物線,精準地落在了距離烈風虎二十丈開外的一處灌木叢中。
“噗。”
悶響聲很輕。
但這塊肉上被陸塵特意淋上了自已的鮮血。對于嗅覺靈敏的妖獸來說,那種混雜著靈氣的人血味,在黑夜中就像是一盞明燈。
烈風虎的鼻子抽動了兩下。
它轉過頭,疑惑地看向灌木叢。那股味道太香了,香得有些詭異。
它猶豫了一瞬,二階妖獸的本能讓它沒有立刻離開寶物。
“該死……”
陸塵咬著牙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誘惑不夠。
他猛地從懷里掏出那把匕首,在自已原本就血肉模糊的左臂上,狠狠又劃了一刀!
“滋——”
鮮血噴涌。
陸塵強忍著劇痛,將沾滿鮮血的布條團成一團,甚至將丹田內那最后一絲微弱的風靈氣注入其中,然后用力甩向了那塊毒肉所在的方向。
“去!”
布團帶著濃烈的血腥氣飛出。
“吼!”
這一次,烈風虎終于按捺不住了。
那是新鮮的、帶著修士靈氣波動的血肉!它低吼一聲,后腿在巖石上一蹬,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青色的殘影,向著那處灌木叢撲去。
離開了!
赤血芝旁邊空了!
赤血芝旁邊空了!
二十丈的距離,對于烈風虎來說,只需要兩息。
陸塵只有這兩息。
“拼了!”
在烈風虎撲出去的瞬間,陸塵整個人從藏身的巨石后彈射而出。他沒有跑,而是直接從高處的巖石上跳了下去!
半空中,他腰間的登山索猛地繃直。
“呼——!”
借助繩索的拉力,他像是一只黑色的蝙蝠,在峽谷的狂風中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,直撲烈風虎的巢穴。
風在耳邊咆哮。
陸塵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團紅光。
近了!
五丈,三丈,一丈!
他的手伸了出去,指尖觸碰到了赤血芝那溫熱滑膩的菌蓋。
“起!”
陸塵手中的殘劍瞬間插入巖縫,用力一撬。
“咔嚓。”
赤血芝連根拔起!
得手了!
陸塵心臟狂跳,一把將靈芝塞進懷里,雙腳猛蹬巖壁,借著反沖力想要向高處蕩去。
然而,就在這時。
“嗷嗚——!!!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聲,帶著被愚弄的暴怒,從下方炸響!
烈風虎發現了那塊肉是陷阱,更發現了那個竟敢在它眼皮底下偷東西的螻蟻。
它甚至沒有轉身,那條粗壯如鋼鞭的尾巴猛地抽打在地面上,龐大的身軀竟然在空中硬生生折返,張開血盆大口,向著半空中的陸塵撲殺而來!
太快了!
二階妖獸的爆發力簡直違背常理。
腥風撲面,陸塵甚至能看清那兩根半尺長的獠牙上掛著的唾液。
躲不掉了。
在這生死的剎那,陸塵做出了一個瘋子般的舉動。
他沒有收回抓著繩索的手,反而伸出那只廢掉的左手,從懷里掏出那半瓶剩下的“鬼面菇粉”,連瓶子帶粉,直接砸進了烈風虎張開的大嘴里!
“爆!”
“砰!”
瓷瓶在虎口中炸裂。
一大團黑色的毒粉,在風壓的作用下,直接灌進了烈風虎的喉嚨和鼻腔。
“咳——吼!”
烈風虎的撲殺動作猛地一僵。
劇毒入喉,那種強烈的窒息感和麻痹感讓它本能地閉上了嘴,發出一聲痛苦的嗆咳。原本咬向陸塵腰腹的一口,變成了撞擊。
“嘭!”
那顆碩大的虎頭重重撞在陸塵的胸口。
“噗!”
陸塵只覺得像是被攻城錘砸中,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,一口鮮血狂噴而出,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向后飛去。
“崩!”
腰間的登山索承受不住這股巨力,瞬間斷裂。
陸塵失去了牽引,身體在空中翻滾著,向著幽深的谷底墜落。
“風……借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