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徹底沉入山坳,飼獸谷被更加濃重的陰影籠罩。
陸塵拖著兩條灌了鉛一樣的腿,一步一步挪出丙字號獸欄。隨著那扇沉重的鐵皮柵欄門“哐當”一聲合上,將那幾百頭黑甲豬的哼哧聲關在身后,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靠著粗糙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。
“嘔……”
剛才在里面緊繃著神經干活還不覺得,此刻一放松,那股鉆進骨頭縫里的惡臭瞬間反撲。胃里早已空空如也,只能干嘔出幾口酸水。
他抬起手,借著門口昏暗的風燈看了一眼。
手上、胳膊上,甚至指甲縫里,全是黑褐色的干涸污漬。那不僅僅是泥,是幾百頭妖獸發酵了不知多久的排泄物。
“得洗洗……不然傷口要爛。”
陸塵喘了幾口氣,強撐著站起來。他沒敢走大路,而是順著獸欄后方的一條長滿荒草的小徑,摸黑來到了飼獸谷下游的一處野溪。
這里是排污水的下游,水質渾濁,根本沒人愿意來這取水,更別提洗澡。
但這對他來說,是唯一能用的水源。
“噗通。”
陸塵連衣服都沒脫,直接跳進了冰冷的溪水中。
初春的山水刺骨寒涼,像無數根針扎進毛孔,但也瞬間激得他清醒過來。他發了瘋一樣搓洗著皮膚,用溪底的粗沙磨蹭著手臂和脖頸,直到皮膚被搓得通紅充血,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。
左腿的傷口在冷水中泛白,邊緣翻卷的皮肉被泡得腫脹。陸塵咬著牙,將傷口周圍的污泥一點點摳干凈,然后從懷里掏出那個被油紙層層包裹、視若性命的小瓷瓶,倒出一點藥粉,混著唾沫涂抹上去。
半個時辰后,他濕漉漉地爬上岸。
湊近胳膊聞了聞,那股酸腐的臭味依然頑固地殘留在皮膚紋理中,像是已經腌入味了。
“洗不掉……”
陸塵苦笑一聲,擰干了衣衫上的水,套回身上。
夜深人靜,雜役房的大通鋪里鼾聲如雷。
當陸塵推開房門的那一刻,原本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,突兀地停頓了幾息。
緊接著,靠近門口的李麻子猛地翻身坐起,捂著鼻子罵道:“我草!什么味兒?誰把茅坑炸了?”
“陸塵?是你?”
借著月光,眾人看清了站在門口的那個濕漉漉的身影。一股濃烈的、混合著豬糞與發酵飼料的惡臭,隨著夜風灌進屋子,瞬間填滿了每一個角落。
“滾出去!這么臭讓人怎么睡?”
“就是!你這是掉進糞坑了吧?別進來霍霍我們!”
一只草鞋被人從黑暗中扔了過來,砸在門框上。
陸塵站在門口,手還搭在門閂上。他看著那些平日里雖然冷漠但至少還能說上幾句話的同屋,此刻一個個臉上全是毫不掩飾的嫌惡與驅逐之意。
他沉默了片刻,沒有爭辯,也沒有憤怒。他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,反手關上了房門。
將那滿屋的排斥關在里面。
這一夜,陸塵是在雜役房后的柴垛里度過的。
初春的夜風很冷,但他睡得很沉。因為太累了,累到連寒冷和惡臭都無法阻止他陷入黑甜的夢鄉。況且,這里沒有呼嚕聲,沒有汗臭腳臭,只有干燥的稻草味和風聲。
這是他入宗以來,睡得最安穩的一覺。
……
接下來的五天,陸塵活成了一個幽靈。
每天天不亮,他就背著鏟子前往飼獸谷;天黑透了,才拖著一身臭氣回到柴垛。
他不去食堂吃飯,因為剛一靠近,就會被負責打飯的雜役揮著大勺趕走,仿佛他是一只過街老鼠。他只能在路過靈田時,撿一些別人丟棄的、品相不好被淘汰的靈薯,甚至在溪邊抓幾只青蛙,生火烤了充饑。
那股惡臭成了他最好的保護色。
無論是想找茬的馬猴一伙,還是平日里欺軟怕硬的其他雜役,見到他都像見到瘟神一樣,捂著鼻子繞道走。
沒人愿意靠近一個渾身散發著豬糞味的人,更沒人愿意碰他一下——哪怕是打他一頓,都覺得臟了手。
而這,正是陸塵想要的。
丙字號獸欄內。
“呼——吸——”
陸塵站在污泥中,手中的鐵鏟揮舞得極有韻律。
第五天了。
他對這里的環境已經適應得可怕。他能僅僅憑著風中傳來的一絲異味,判斷出哪頭黑甲豬正準備排泄;能憑著腳下泥土的震動,預判幾頭公豬的沖撞軌跡。
《清風訣》的運轉越來越順暢。
那些原本在他眼中笨重、骯臟的黑甲豬,此刻仿佛變成了一個個移動的木樁。他在豬群的縫隙中穿梭,腳步輕靈得像是一陣穿堂風。
“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