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雜役房時,天色已大亮。
屋里空蕩蕩的,其他人早已出工去了。陸塵反手關上那扇漏風的木門,靠在門板上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這口氣憋了一整晚,帶著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慶幸,終于在這一刻吐盡。
他顫抖著手,從懷里掏出云嵐子扔給他的那個臟兮兮的小瓷瓶。
拔開瓶塞,一股辛辣中帶著清涼的藥味瞬間彌漫開來,沖淡了屋內的霉味。陸塵咬著牙,撕開粘在肩膀傷口上的碎布條。
“嘶——”
布條連著皮肉被扯下,鮮血再次涌出。陸塵額頭青筋暴起,硬是一聲沒吭,將瓶中那褐色的藥粉小心翼翼地抖落在傷口上。
滋滋的輕響聲中,一種火燒般的劇痛之后,是透骨的清涼。血止住了,那火辣辣的痛感也迅速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鈍感。
“好藥。”
陸塵看著手里剩下的半瓶藥粉,小心地塞回貼身處。這在雜役眼里,就是半條命。
他沒有休息。
馬周臨走前那陰毒的眼神像是一根刺,扎在他的后背上。云嵐子能保他一次,保不了他一世。在青云宗外門,雜役若是連續三日沒有“工時”記錄,就會被視為逃役,輕則鞭笞,重則逐出山門。昨夜的“曠工”已經被云嵐子圓過去了,但今天,他必須讓自已動起來,活在宗門的“規矩”里。
只有讓自已成為宗門運轉中一顆不可隨意丟棄的螺絲釘,馬周想動他時,才會有所顧忌。
陸塵換了一身干爽些的粗布短打,將那卷殘破的《清風訣》和剩下的半個冷饅頭妥善藏好,拖著還有些僵硬的左腿,推門而出。
雜役任務堂。
這里是外門最嘈雜的地方,巨大的木制任務板前圍滿了人。空氣中混雜著汗臭味和劣質煙草的味道。
“招募靈田除草,需煉氣二層,兩點貢獻!”
“急需丹房洗火童子,耐熱者優先,三點貢獻,包午飯!”
紅色的任務簽被掛在高處,那是肥差,往往剛掛出來就被那些有修為、有人脈的老資歷雜役搶走了。留給陸塵這種底層雜役的,通常只有灰色的苦力簽。
陸塵擠過人群,目光在任務板的最下層搜尋。
他需要貢獻點。
昨夜的生死危機讓他清醒地認識到,光有《清風訣》不夠,他還需要資源,需要丹藥,需要一把趁手的兵器。哪怕是一把最劣質的鐵劍,也好過赤手空拳去搏命。
“喲,這不是陸塵嗎?還沒死呢?”
一個尖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負責分發任務的執事弟子斜靠在柜臺后,手里轉著一支毛筆,正是平日里跟馬周走得很近的劉三。
陸塵神色木然,仿佛沒聽出對方話里的惡意,只是低頭拱手:“劉師兄,我來領任務。”
“領任務?”劉三嗤笑一聲,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陸塵纏著布條的肩膀上掃過,“就你這半死不活的樣?馬管事交代了,為了照顧傷員,那些輕松的活兒就別讓你累著了。”
他說著,手里的毛筆在空中虛點了幾下,原本掛在低處的幾個“清掃山道”、“整理庫房”的任務牌,竟被他隨手撥到了柜臺后面。
“哎呀,你看,都沒了。”劉三故作驚訝地攤手,“現在只剩下這個了,你愛接不接。”
“啪。”
一塊沾著不明污漬、甚至帶著一絲餿味的黑色木牌被扔在柜臺上。
周圍的雜役們探頭一看,紛紛捂著鼻子后退,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。
清理飼獸谷丙字號獸欄(二階靈獸黑甲豬)
要求:每日清理糞便,沖刷獸欄,添加食料。
報酬:每日三點貢獻。
三點貢獻,在外門雜役任務里算是高薪了。但這卻是著名的“死亡任務”。
黑甲豬雖是圈養的肉食靈獸,但性情暴躁,皮糙肉厚,發起瘋來連煉氣中期的修士都要避讓。而且那獸欄極其龐大,數千頭黑甲豬聚集,臭氣熏天,常年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沼氣。據說上個月有個雜役在里面干活時熏暈了過去,結果被發情的公豬踩斷了三根肋骨。
“怎么?嫌臟?還是嫌累?”劉三挑著眉毛,一臉戲謔,“這可是三點貢獻的好差事,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。”
這是陽謀。
接了,是受罪,甚至有生命危險;不接,就是違抗調令,正中馬周下懷。
陸塵看著那塊黑色木牌,目光沒有絲毫波動。
這臟活,別人怕,他不怕。
臟,能掩蓋很多東西。比如他修煉時的靈氣波動,比如他身上那股正在蛻變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