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像是一層發(fā)霉的棉絮,沉甸甸地壓在青云宗后山的林子里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腐爛的酸氣。這里是“廢丹溝”,宗門丹堂每日煉廢的藥渣、洗爐水都會傾倒于此。黑色的污水在溝渠里緩慢流淌,兩旁的草木長得畸形而猙獰。
陸塵像是一只受傷的孤狼,在半人高的毒草叢中艱難穿行。
每走一步,胸腔里的碎骨就摩擦一下,疼得他冷汗直冒。但他不敢停,懷里的赤血芝滾燙,貼著他的皮膚,那是父親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,突然穿透了晨霧,鉆進了陸塵的耳朵。
陸塵的腳步猛地一頓。
這聲音太熟悉了。熟悉得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那是肺葉爛透了的人,想把胸腔里的血塊咳出來卻又無力的聲音。每一個音節(jié)都像是破風(fēng)箱在拉扯,帶著死亡的哨音。
如果是平時,他絕不會多管閑事。但此刻,剛從虎口奪食歸來的他,神經(jīng)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,這聲音輕易地劃破了他的防線。
他鬼使神差地撥開了面前的荊棘。
前方是一個塌了半邊的茅草棚,搭在一塊巨大的黑石旁,勉強避風(fēng)。這里住著的,通常是那些依附宗門生存、靠在毒渣里淘洗殘丹換口飯吃的流民,或者是被廢了修為逐出山門的棄徒。
陸塵屏住呼吸,透過草棚的破洞向內(nèi)看去。
昏暗的棚子里,只有一堆即將熄滅的余燼。
一張爛得發(fā)黑的草席上,蜷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。他衣不蔽體,皮膚上滿是丹毒侵蝕留下的紫黑斑塊,此刻正劇烈地抽搐著,大口大口的黑血順著嘴角涌出,染紅了身下的稻草。
在老人身邊,跪著一個只有四五歲的小丫頭。
她穿著一件極不合身的大人麻布衣,袖子挽了好幾道,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根枯樹枝。她正用那雙滿是凍瘡的小手,拼命去擦老人嘴角的血,一邊擦一邊哭,卻不敢發(fā)出太大的聲音,只能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嗚咽。
“爺爺……不疼……囡囡給呼呼……”
小丫頭哭得直打嗝,眼淚沖刷著臉上的污泥,留下一道道白印。
陸塵站在寒風(fēng)中,握著殘劍的手指節(jié)發(fā)白,因為用力過猛,指甲甚至嵌入了掌心。
太像了。
這一幕,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,狠狠印在了他的視網(wǎng)膜上。
他仿佛看到了幾百里外那個破敗的小山村。母親瞎著眼,摸索著給咳血的父親喂水;父親為了省下一口藥錢,咬著被角強忍著不吭聲。
絕望。
這種被命運按在泥潭里,連呼吸都是奢望的絕望,他太懂了。
“快走……”
理智在腦海里瘋狂尖叫。
你是逃出來的,你是偷渡者,你懷里有二階靈藥,你自身難保!每一息的停留都是在找死!
陸塵咬著牙,強行轉(zhuǎn)過身,邁出了一步。
“爺爺……別丟下囡囡……囡囡怕……”
身后的哭聲突然變得尖銳,那是老人的一只手垂落下去,再也沒了動靜。
陸塵的腳步僵住了。
那只腳,怎么也邁不出第二步。
如果不救,這老人立刻就會死。這小丫頭在這吃人的廢丹溝里,活不過今晚,不是被野狗拖走,就是被其他的流民當成兩腳羊。
“去他娘的理智。”
“去他娘的理智。”
陸塵罵了一句,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把沙子。
他猛地回身,幾步?jīng)_進了那個充滿了腐臭味的茅草棚。
“啊!”
小丫頭被突然闖入的血人嚇得尖叫一聲,整個人彈了起來,卻不是逃跑,而是張開那雙細弱的胳膊,死死護在老人身前,像是一只炸毛的小野貓。
“別……別吃爺爺……”她顫抖著,眼睛里全是恐懼。
陸塵沒有說話。
他渾身是血,臉上戴著斗笠,看起來確實比惡鬼還要可怕。
他直接無視了小丫頭的阻攔,單膝跪在老人身邊,伸手探了探鼻息。
氣若游絲,心脈幾乎停跳。
丹毒攻心,肺氣斷絕。
“讓開。”
陸塵聲音冷硬,一把撥開小丫頭。
他從懷里掏出那株赤血芝。
即便在這污穢之地,二階靈藥依然散發(fā)著瑩潤的紅光,濃郁的藥香瞬間沖淡了屋子里的死氣。
陸塵掏出那塊磨尖的黑石,手有點抖。
這是爹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