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小雨那篇《校園安全無小事,學生失蹤引深思》的報道,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。石子不大,甚至被刻意放在了報紙不起眼的角落,泛起的漣漪起初也微不可察。然而,在這片被某種無形力量籠罩、表面平滑如鏡的“湖水”之下,暗藏的漩渦和礁石,卻因這微小震動,悄然改變了流向,積蓄著洶涌的、難以預測的力量。
最先感受到這股“漣漪”的,自然是青石師范學校內部。報紙是上午九點左右送到各辦公室的。十點不到,王副校長就捏著那份報紙,臉色鐵青、腳步生風地沖進了校長周明遠的辦公室,門都沒敲,哐當一聲推開,將報紙重重拍在周明遠的辦公桌上。
“周校長!你看看!你看看這上面寫的什么!”王副校長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變調,手指幾乎要戳破那篇豆腐塊文章,“‘我縣某中學’!‘高一男生失蹤’!‘校方內部處理不透明’!這說的不是我們學校是誰?!這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記者寫的?啊?這是要把我們學校的名聲往死里整!是要給我們臉上抹黑!”
周明遠早已看到了那篇報道。他比王副校長更早拿到報紙,也早已反復看了好幾遍。此刻,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只是拿起報紙,又掃了一眼那篇文章,語氣平靜地說:“王副校長,冷靜點。這篇報道,并沒有指名道姓說就是我們學校。而且,上面寫的情況,難道不是事實嗎?聶虎同學是不是失蹤了?我們學校的管理,是不是存在可以改進的地方?師生們是不是有擔憂?”
“事實?這是歪曲事實!是斷章取義!”王副校長激動地揮舞著手臂,“什么叫‘離校后失蹤’?那學生是自己跑出去的!什么叫‘校方內部處理不透明’?我們一直在調查!一直在向警方反映!這記者了解情況嗎?她采訪誰了?誰授權她寫的?我看,就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亂,故意制造謠,破壞學校穩定!”
“有沒有人授權,我不清楚。但記者有采訪和報道的權利,只要不違反法律法規,不捏造事實。”周明遠放下報紙,目光直視著王副校長,“王副校長,我們現在要做的,不是在這里追究記者的責任,而是應該反思,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報道?為什么一個學生失蹤這么多天,我們學校除了報警,拿不出更多有效的舉措來安撫師生、回應關切?為什么會有師生覺得‘不透明’,甚至需要通過聯名信、通過媒體來表達訴求?”
他頓了頓,語氣加重:“這篇報道,雖然措辭含蓄,但點出的問題,值得我們警醒!它就像一面鏡子,照出了我們工作中的不足和被動!我們現在要做的,是立刻行動起來,彌補漏洞,積極尋找聶虎同學,主動與師生溝通,配合警方調查,而不是把精力放在捂蓋子、堵嘴巴上!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!”
王副校長被周明遠這番義正辭嚴的話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胸口劇烈起伏。他聽出了周明遠話里的敲打和警告,也意識到周明遠似乎并不打算按照他預想的、采取強硬手段“滅火”和“追責”記者。這讓他又急又怒。
“周校長!你……你這是縱容!是軟弱!”王副校長氣急敗壞,“你知道這件事背后牽扯多大嗎?你知道那記者亂寫,會得罪誰嗎?到時候,不光是我們學校,連你我都脫不了干系!上面怪罪下來,誰擔得起這個責任?!”
“責任?”周明遠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王副校長,我們現在最大的責任,是找到失蹤的學生,是保證在校其他學生的安全!其他的,等找到聶虎同學再說!至于得罪誰……”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王副校長一眼,“如果我們行得正、坐得直,依法依規辦事,保護學生,何來得罪之說?如果有人因為一篇如實反映情況的報道就要怪罪,那要怪罪的,恐怕也不是我們,更不是那個實習記者!”
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,幾乎點破了那層窗戶紙。王副校長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著,還想再爭辯,但看到周明遠眼中罕見的銳利和堅決,他知道,再吵下去也無濟于事,反而可能把自己徹底暴露。他重重地“哼”了一聲,轉身拂袖而去,辦公室門被他摔得震天響。
周明遠看著被摔上的門,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他知道,自己剛才那番話,等于公開表明了態度,也徹底和王副校長(以及他背后可能的人)劃清了界限。接下來的壓力,將會如同海嘯般涌來。但他不后悔。陸小雨那篇報道,像一聲警鐘,也像一把鑰匙,打開了他心中那扇因為顧慮重重而緊閉已久的、關于原則和良知的門。有些路,一旦選擇了,就只能走下去,無論前面是荊棘還是深淵。
他拿起電話,撥通了內線:“通知全體行政人員,十分鐘后,小會議室開緊急會議。另外,讓高一年級主任和保衛科長也參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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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乎就在學校內部因為報道而暗流涌動的同時,《青石日報》社里,也是一片不尋常的氣氛。
總編辦公室,煙霧繚繞。五十多歲、頭頂微禿、面色嚴肅的總編老趙,正拿著那張刊登了陸小雨報道的報紙,反復看著。他對面,站著社會新聞部的主任老孫,以及帶陸小雨的老師、一位姓錢的老編輯。陸小雨則低著頭,站在更后面一些,雙手緊緊背在身后,指尖冰涼。
“這篇報道,誰審的稿?誰簽的字?”老趙的聲音不高,但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力。
老孫擦了擦額頭并不存在的汗,瞥了一眼旁邊的錢編輯,低聲道:“總編,這篇稿子……是小陸(陸小雨)自己寫了,直接交到我這里的。我當時看……覺得就是篇普通的校園安全反思稿,沒什么敏感內容,就……就讓小錢看了下,小錢也說問題不大,我就簽了……沒想到……”
“沒想到?沒想到它會惹出麻煩?”老趙從眼鏡片上方抬起眼皮,看了老孫一眼,又看向錢編輯,“老錢,你是老編輯了,這種稿子,你看不出里面的門道?”
錢編輯是個謹小慎微的老報人,此刻臉色也有些發白,囁嚅道:“總編,我……我當時看了,覺得小陸寫得挺……挺克制的,就是就事論事,提醒一下校園安全……而且,她也沒點明是哪個學校,我覺得……應該……應該沒事吧……”
“沒事?”老趙將報紙往桌上一丟,發出啪的一聲響,“剛才縣委宣傳部的劉科長打電話來了!問這篇報道怎么回事!說報道涉及我縣教育形象和校園穩定,語氣很不客氣!讓我們注意輿論導向,不要捕風捉影,不要炒作個案,更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