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青石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辦公室里,燈光亮如白晝,與窗外漸濃的暮色形成鮮明對比??諝庵袕浡Х鹊慕箍辔?、紙張的油墨味,以及一種無聲的、緊繃的專注。大部分同事已經(jīng)下班,只有沈冰和另外兩名被她留下的年輕刑警――小王和小陳,還在伏案工作。桌上、旁邊的白板上,貼滿了照片、便簽和用各種顏色記號筆畫出的關系圖、時間線。
沈冰面前攤開著黃強的詢問筆錄復印件,旁邊放著那張戴名表手的照片打印件,以及一份從銀行調(diào)取的、張宏遠名下公司“宏遠建筑”近幾個月的對公賬戶流水(表面上看沒什么異常),還有一份是城關派出所那邊傳過來的、關于“斌哥”(大名陳斌,有多次尋釁滋事、故意傷害前科,去年才刑滿釋放)的簡單資料和幾張模糊的監(jiān)控截圖。
“黃強指認的這個‘斌哥’,陳斌,是關鍵?!鄙虮霉P尖敲了敲陳斌的資料照片,那是一個剃著光頭、眼神兇狠、脖頸有猙獰紋身的中年男人,“他是張宏遠和黃強之間的中間人。找到他,拿到他指認張宏遠的口供,或者至少證明他與張宏遠近期有聯(lián)系,就能把證據(jù)鏈扣上至關重要的一環(huán)。”
“沈隊,”小王指著銀行流水,“張宏遠公司的賬目看起來很干凈,大額支出都有名目,沒有近期提取五萬現(xiàn)金的記錄。會不會是通過個人賬戶,或者用其他方式給的現(xiàn)金?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冰點頭,“查一下張宏遠和他直系親屬的個人賬戶,特別是他老婆的。另外,注意有沒有通過其他人,比如公司財務、司機,或者像陳斌這樣的人,進行現(xiàn)金轉(zhuǎn)移。黃強說錢是在張宏遠的奧迪車里給的,車是張宏遠的,但司機不一定是。查一下張宏遠的司機,還有那輛奧迪車近期的行車軌跡,看有沒有在黃強說的茶樓附近出現(xiàn)過?!?
“明白?!毙⊥跹杆儆浵?。
“陳斌的下落呢?”沈冰看向小陳。
小陳撓了撓頭,有些無奈:“這個陳斌,反偵查意識很強。他租的房子是城中村的自建房,沒有正規(guī)登記,房東也一問三不知。手機號是那種不記名的卡,最近一周都處于關機狀態(tài)。他平時混跡的幾個地方――老火車站附近的臺球室、兩家地下賭場、還有兩家洗浴中心,我們都派人去摸過了,都說好幾天沒見到人。好像……消失了?!?
消失了?沈冰眉頭緊鎖。這可不是好兆頭。要么是張宏遠提前得到風聲,讓陳斌躲起來了;要么就是陳斌自己察覺到了危險。無論是哪種,都增加了調(diào)查的難度。
“繼續(xù)找。他肯定還在青石縣,或者沒跑遠。他這種混混,離不開他熟悉的環(huán)境和人脈。重點排查他的社會關系,特別是那些可能知道他下落、又跟他有經(jīng)濟往來或者把柄在他手里的人。還有,查一下他最近有沒有跟張宏遠,或者張宏遠身邊的人(司機、保鏢、公司員工)聯(lián)系過,哪怕是一個電話,一次碰面?!鄙虮甘镜?。
“是?!毙£悜?。
“另外,”沈冰的目光重新落到黃強那份筆錄上,“黃強提到,張宏遠是通過陳斌找到他的,見面地點是‘悅來茶樓’的包間。查一下這個茶樓十月二十七號前后,張宏遠或者陳斌有沒有預訂記錄,茶樓有沒有監(jiān)控。還有,張宏遠給黃強錢的時候,是在他的奧迪車里。查一下十月二十七號下午,張宏遠的奧迪車有沒有出現(xiàn)在茶樓或者附近,最好能找到行車記錄儀,或者沿途的交通監(jiān)控?!?
任務一項項布置下去,小王和小陳立刻分頭行動,辦公室里只剩下沈冰一個人。她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發(fā)脹的太陽穴。調(diào)查剛剛開始,就遇到了阻力。陳斌失蹤,張宏遠的賬目看似干凈,一切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提前打掃過。但這反而更說明,張宏遠心里有鬼,而且動作很快。
她想起白天李維明律師那番綿里藏針的警告,以及那份強調(diào)張子豪傷情的補充鑒定材料。張宏遠正在兩條線上作戰(zhàn):一條是明面上的,通過律師、專家、關系網(wǎng),在“法律”和“程序”的框架內(nèi)施壓,試圖將聶虎“故意傷害”的罪名坐實;另一條是暗地里的,讓陳斌這樣的混混消失,切斷警方的調(diào)查線索,甚至可能威脅、收買證人(黃強)。
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(zhàn)爭。對手狡猾,資源豐富,且不擇手段。而她和她的同事們,必須用最嚴謹?shù)淖C據(jù)、最合法的程序,去撕開對方精心編織的防護網(wǎng)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外面縣城漸次亮起的燈火。那些燈火下,是無數(shù)個普通的家庭,是像聶大山那樣艱難求生的老人,是像聶虎那樣沉默卻倔強的少年。他們或許無力對抗張宏遠這樣的“龐然大物”,但他們有權期待法律的保護,有權得到一個公正的結果。
而她,身穿這身警服,就是他們與公正之間,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屏障。
就在這時,她的手機響了。是周隊長打來的。
“小沈,還在辦公室?”周隊長的聲音有些低沉。
“在,周隊。正梳理線索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