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陽光,透過病房蒙塵的玻璃窗,無力地灑在慘白的床單上,將吊瓶架子和監測儀器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??諝饫飶浡舅⑺幬叮€有一種病人和陪護家屬身上散發出的、揮之不去的沉悶氣息。張子豪躺在vip病房那張寬大卻冰冷的床上,右腿依舊被支架高高吊起,打著厚重的石膏,像一截丑陋的白色樹干。他臉色蒼白,眼窩深陷,嘴唇因為疼痛和藥物作用而干裂起皮。自從膝蓋手術以來,時間似乎過得格外緩慢,每一分每一秒都伴隨著或尖銳或鈍重的疼痛,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的、對未來的恐懼和怨毒。
他知道父親在為他“運作”,知道那個市里的專家來過了,也聽說了父親對聶虎那邊的“反擊”似乎遇到了麻煩,好像還牽扯到什么“舉報”。但他懶得關心細節,他現在只想看到聶虎付出代價,比他慘十倍、百倍的代價!他要那個山里來的土包子也嘗嘗膝蓋碎裂、躺在床上動彈不得、像個廢人一樣的滋味!還要讓他跪在自己面前,磕頭求饒!
“爸,那個聶虎……到底怎么樣了?警察什么時候抓他?”張子豪的聲音因為虛弱和煩躁而顯得嘶啞難聽。
張宏遠坐在床邊的沙發上,正心煩意亂地翻看著手機。李律師剛剛匯報了接觸聶虎的初步計劃,但他總覺得不踏實。那個叫沈冰的女警察,還有那個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的匿名舉報人,都像兩根刺,扎在他喉嚨里。聽到兒子問話,他勉強壓下心頭的煩躁,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:“快了,兒子。警察在查,證據都在那邊。等傷情鑒定正式出來,夠他喝一壺的。你安心養傷,別想那么多。”
“光是坐牢不夠!”張子豪眼中射出怨毒的光,“我要他殘廢!爸,你答應過我的!”
“放心,爸答應你的事,一定做到?!睆埡赀h敷衍地拍了拍兒子的手背,心里卻在想著別的事。李律師說會盡快安排人去“接觸”聶虎,也不知道能不能成。如果能用錢擺平,自然最好。但如果那小子不識抬舉……
就在這時,病房門被輕輕敲響,隨即推開。一個穿著樸素、拎著個果籃、臉上帶著拘謹笑容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。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,皮膚黝黑,眼角有很深的皺紋,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腳上一雙沾著泥點的舊膠鞋,與這間vip病房的格調格格不入。
“請問,是張子豪同學的病房嗎?”中年男人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,有些局促地問。
張宏遠和張子豪都愣了一下,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。張宏遠皺了皺眉:“你是?”
“哎呀,張總,您好您好!”中年男人立刻堆起更殷勤的笑容,快步走到張宏遠面前,微微彎著腰,“我姓劉,是……是聶虎那孩子一個遠房表叔,在縣里工地干活。聽說了子豪賢侄和虎子那孩子鬧了點誤會,還傷得不輕,我這心里啊,過意不去!特意來看看,代表虎子和他爺爺,給子豪賢侄賠個不是!鄉下孩子不懂事,下手沒輕沒重的,您大人有大量,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!”
說著,他將那個廉價的果籃放在床頭柜上,又從懷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、用報紙包著的小包裹,雙手捧著,遞到張宏遠面前,臉上帶著卑微的懇求:“這點……點心意,是虎子爺爺湊的,給子豪賢侄買點營養品補補身子。雖然不多,也是一片心意。張總,您看,這事……能不能就這么算了?兩個孩子都還小,鬧成這樣,對誰都不好。虎子他知道錯了,以后肯定不敢了。您就高抬貴手,放他一馬吧?”
張宏遠看著眼前這個卑微得近乎諂媚的中年男人,又看看他手里那個一看就沒包著幾個錢的報紙包,眼中閃過一絲錯愕,隨即是濃濃的鄙夷和厭惡。聶虎的“表叔”?來求情?還帶了這么點“心意”?真是笑話!把他兒子打成這樣,就想用這么點東西,幾句軟話糊弄過去?
張子豪更是氣得臉色發青,指著那個中年男人,尖聲罵道:“滾!你算什么東西?也配來給我道歉?讓聶虎那個雜種自己滾過來!跪著給我磕頭!想算了?門都沒有!”
中年男人被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但依舊強撐著笑容,轉向張宏遠,繼續哀求:“張總,您別生氣,孩子不懂事……我知道,子豪賢侄傷得重,是我們不對。要賠多少錢,您說個數,我們……我們砸鍋賣鐵也盡量湊。只求您給條活路,別再追究了,行嗎?虎子那孩子,還要讀書,他爺爺年紀也大了,經不起折騰啊……”
“活路?”張宏遠從鼻子里哼了一聲,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諷,“現在知道求活路了?早干什么去了?把我兒子打成這樣,一句‘鄉下孩子不懂事’就想揭過去?你當我是三歲小孩?回去告訴聶虎和他那個老不死的爺爺,這事,沒完!不僅要追究他的刑事責任,賠償一分不能少!還有,讓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‘證據’都交出來,別在背后搞小動作!否則,我讓他和他爺爺,在青石縣沒有立錐之地!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字字冰冷,帶著長期發號施令養成的威壓。中年男人嚇得一哆嗦,手里的報紙包差點掉在地上,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,只剩下驚恐和絕望。
“張總……求求您了……真的知道錯了……”他還想再求。
“滾!”張宏遠懶得再跟他廢話,一指門口,“拿著你的東西,立刻給我滾出去!再敢來,別怪我不客氣!”
中年男人嚇得連連后退,撿起那個廉價的果籃和報紙包,倉皇地逃出了病房,連門都忘了關。
“呸!什么玩意兒!”張子豪朝著門口啐了一口,臉上滿是鄙夷和解氣,“窮山惡水出刁?民!爸,你看他那慫樣!聶虎肯定也嚇破膽了!”
張宏遠卻沒有兒子那么樂觀。他盯著重新關上的病房門,眉頭緊鎖。這個突然冒出來的“表叔”,來得太蹊蹺了。是聶虎那邊真的怕了,想服軟求和?還是……又一個試探?李律師那邊剛說要“接觸”,這邊就有人上門“道歉”,時間點也太巧了。
他立刻拿出手機,撥通了李律師的電話。
“李律師,剛才有個自稱聶虎表叔的人,來醫院道歉,想求和。你那邊安排的‘接觸’,開始了?”
電話那頭,李維明顯然也很意外:“表叔?我沒有安排這樣的人。會不會是聶虎那邊自己找的?或者,是其他人?”
“不清楚。人已經讓我轟走了?!睆埡赀h語氣陰沉,“你那邊抓緊。我感覺,聶虎那邊可能也在試探我們的底線。不管是誰,必須盡快把事情了結。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,威逼也好,利誘也好,我要看到結果!”
“明白,張總。我安排的人,應該就在今天會去找聶虎。您放心?!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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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石師范,下午最后一節課的下課鈴聲剛剛響過。校園里瞬間被喧囂的人流和嘈雜的聲浪填滿。學生們如同出閘的洪水,從各個教學樓涌出,涌向食堂、宿舍、操場。
聶虎吊著胳膊,慢慢地走在回宿舍的人流邊緣。他的傷臂依舊隱隱作痛,臉色也因為失血、營養不良和連日的心力交瘁而顯得蒼白。但他盡量挺直脊背,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,對周圍偶爾投來的、含義復雜的目光視而不見。他知道關于“黃毛被打”、“張子豪重傷”、“聶虎爺爺攤位被砸”的各種傳正在校園里發酵,也知道自己正處在風暴的中心。但他此刻無暇顧及這些,他腦子里想的是沈冰那邊有沒有進展,匿名信有沒有引起重視,爺爺在村里是否安全,以及……那條讓他不安的陌生短信。
就在他走到宿舍樓附近那片小樹林邊緣時,一個身影從旁邊一棵粗大的梧桐樹后閃了出來,攔在了他面前。
不是學生。是一個三十多歲、剃著平頭、身材粗壯、穿著黑色緊身t恤、脖子上隱約有紋身、嘴里叼著根牙簽的男人。他臉上帶著一種流里流氣的笑容,眼神卻不善地上下打量著聶虎。
“小子,你就是聶虎?”男人開口,聲音粗嘎。
聶虎停下腳步,目光平靜地掃過對方。不是學校的人,氣質和黃毛那類混混很像,但更沉穩,眼神也更兇。他心中警惕,臉上卻沒什么表情:“我是。有事?”
“有點事,找你聊聊。”男人歪了歪頭,示意了一下旁邊僻靜的小路,“這邊說話方便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