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的詢問室,比刑偵大隊那間更加局促和簡陋。墻壁刷著半截綠色的墻裙,上半部分已經泛黃,貼著幾張褪色的宣傳標語。一張斑駁的木桌,兩把硬塑料椅子,頭頂是一盞慘白的日光燈,發出輕微的嗡鳴。空氣里彌漫著陳舊的灰塵味、消毒水味,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于無數曾經坐在這里的焦慮靈魂留下的汗味和煙味。
黃強(黃毛)縮在靠門的那把塑料椅子上,左手的石膏吊在胸前,臉色灰敗,眼神渙散,額頭上不斷滲出細密的冷汗。他身上的衣服還是那天晚上被打時穿的,沾著泥污和干涸的血跡,皺巴巴的,散發著一股醫院和街頭混合的難聞氣味。接到警察電話,讓他來派出所“配合了解情況”時,他差點嚇得從病床上滾下來。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,只是沒想到這么快。
坐在他對面的,正是沈冰。她穿著便裝,一件簡單的深色夾克,里面是白襯衫,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后。她面前攤開著一個筆記本,旁邊放著一個執法記錄儀,已經打開,紅色的指示燈亮著。她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的男民警,負責記錄。
“黃強。”沈冰開口,聲音平靜,沒有刻意施加壓力,但那種公事公辦的嚴肅,讓黃強的心又提了起來。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黃強低著頭,不敢看沈冰的眼睛。
“知道為什么找你來嗎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黃強本能地想否認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沈冰沒有立刻追問,而是從隨身帶來的文件夾里,抽出一張照片打印件,推到他面前。正是那張戴名表的手和鈔票的照片。
黃強的瞳孔驟然收縮,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他認得這張照片,是他自己偷偷拍的!怎么會在警察手里?!
“這張照片,你見過嗎?”沈冰問。
“沒……沒見過……”黃強矢口否認,但聲音里的顫抖出賣了他。
“沒見過?”沈冰拿起照片,仔細看了看,“這背景,像是某輛車的內部。這只手,戴的表是勞力士日志型,金表殼,不太像你會戴的款式。這些現金,大概有五萬?你平時身上帶這么多現金嗎?”
黃強冷汗涔涔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“黃強,我們既然找你來,就是掌握了一些情況。”沈冰的語氣稍稍加重,“十月二十八日,星期六,上午,在老菜市口,發生了一起故意毀壞財物、尋釁滋事的案件。受害者是聶大山,一個賣山貨的老人。他的攤位被人砸毀,貨物被損,人也被推倒在地。當時有目擊者指認,是你,帶著幾個人干的。有沒有這回事?”
“不……不是我!我沒有!”黃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抬起頭,尖聲否認,但眼神里的慌亂和恐懼,一覽無余。
“不是你?”沈冰從文件夾里又拿出一張紙,是當時接警的派出所做的簡單記錄,上面有旁邊攤主的證描述,“目擊者描述,領頭的是個染著黃頭發的年輕人,左臂有紋身,身高體態,都和你吻合。需要找目擊者來當面指認嗎?”
黃強臉色慘白,癱在椅子上。他知道,抵賴是沒用的,當時那么多人看見,警察真想查,很容易就能找到證人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結巴著,大腦一片空白,不知道該承認還是繼續抵賴。承認,就坐實了砸攤子的事,而且警察明顯把這張照片和砸攤子的事聯系起來了!不承認,警察肯定會深入調查,到時候更麻煩。
“黃強,”沈冰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銳利地盯著他,“我們今天找你來,主要不是問砸攤子的事。砸攤子,治安處罰,拘留罰款。但我們現在懷疑,這件事背后,有人指使。是有人花錢雇你,去砸聶大山的攤子,目的是打擊報復,對吧?”
這句話,像一道驚雷,劈在黃強頭上。他驚恐地瞪大眼睛,看著沈冰,又看看那張照片,終于明白了警察的真正目標――是張宏遠!他們拿到了照片,可能還有其他證據,現在是要撬開他的嘴,指認張宏遠!
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。指認張宏遠?那不是找死嗎?!張宏遠捏死他比捏死螞蟻還容易!可是,不指認?警察這邊證據確鑿,自己也逃不掉。而且,聶虎那個煞星……他想起聶虎冰冷的眼神和掐住他脖子時那股毫不掩飾的殺意。警察或許會按程序辦事,但聶虎那個瘋子,是真的會殺人的!
兩邊都是絕路!黃強只覺得天旋地轉,胸口發悶,肋骨處的傷也疼得厲害,讓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他抱著頭,語無倫次地重復著,陷入了崩潰的邊緣。
“黃強,冷靜點。”沈冰的聲音依舊平穩,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手上的傷,肋骨骨裂,是最近受的吧?怎么弄的?”
黃強渾身一顫,聶虎的警告猶在耳。他不敢說。
“不說?我們可以查。醫院有記錄,夜市那邊我們也走訪了,有人說那晚看到你被人拖進小巷子。是仇家?還是……滅口?”沈冰的語氣很淡,但“滅口”兩個字,卻像兩把重錘,砸在黃強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