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的辦公室,即使在白天,也透著一種與外面喧囂世界格格不入的、略顯沉悶的肅靜??諝饫锘旌现垙垺⒂湍?、煙草(雖然禁煙,但總有人偷偷在廁所或樓梯間解決)、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于熬夜和高度緊張工作后的疲憊氣息。陽光透過沾著灰塵的百葉窗,在堆滿卷宗和文件的辦公桌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。
沈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面前攤開著幾份材料,眉頭微蹙。她三十出頭,剪著利落的短發,五官端正,不施粉黛,穿著一身熨燙平整的藏藍色警服,肩章上的警徽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澤。此刻,她正看著一份剛剛由內勤送過來的、關于張子豪傷情鑒定的補充材料。
材料是縣醫院方面“應家屬要求”補充提供的,重點強調了張子豪脛骨平臺骨折的復雜性、關節面損傷的嚴重性,以及未來可能遺留的“嚴重功能障礙”,甚至“不排除傷殘可能”。措辭專業,引用了不少醫學術語,但字里行間,都透著一種將傷情往“特別嚴重”、“后果特別惡劣”方向引導的意圖。落款處,除了縣醫院骨科的印章,還有一個市里某三甲醫院創傷骨科專家的“咨詢意見”簽名。
沈冰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她對這份材料持保留態度。傷情鑒定,尤其是涉及功能預后的判斷,非常專業,也容易受到主觀因素影響。張子豪的傷確實不輕,但這份補充材料,尤其是那位市里專家的“咨詢意見”,出現得有些突兀,而且時機微妙――正好在警方初步認定聶虎可能存在正當防衛情節、學校撤銷開除處分之后。
她拿起電話,撥通了縣醫院骨科陳主任的號碼。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“喂,陳主任嗎?我公安局刑偵大隊沈冰。關于張子豪那份補充鑒定材料,有幾個問題想跟您核實一下……”
電話那頭,陳主任的聲音帶著慣常的謹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推諉:“沈警官啊,材料不是都送過去了嗎?情況都在上面寫著,我們也是根據檢查和手術情況,如實描述。市里王教授是這方面的權威,他的意見我們也僅供參考……”
“陳主任,”沈冰打斷他,語氣平和但不容置疑,“我想了解的是,這份補充材料,特別是關于功能預后的判斷,是你們科室經過集體討論、基于現有客觀檢查結果(比如術后x光片、ct)得出的結論,還是……主要依據患者家屬的訴求和某些‘專家’的意見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陳主任的聲音壓低了些:“沈警官,你這是什么意思?我們當然是依據客觀情況!不過,患者家屬的心情可以理解,希望得到更權威的評估,這也是對患者負責嘛。王教授是業內大拿,他的意見肯定比我們更有分量……”
“我明白了?!鄙虮辉僮穯?,她知道從陳主任這里問不出更多了,“謝謝陳主任。后續可能還需要麻煩您提供更詳細的原始病歷和影像資料?!?
掛了電話,沈冰的臉色有些冷。市里的專家,張家的關系網,施加影響的意圖很明顯。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。有些案子,證據明明指向一個方向,但總會有各種無形的力量試圖將它扭向另一邊。金錢,關系,人情,像一張張看不見的網。
她將那份補充材料推到一邊,目光落在另一摞卷宗上。那是關于張子豪、聶虎等人小樹林斗毆事件的初步調查卷宗。里面包括了現場勘查記錄、部分物證照片、對劉威、孫小海等人的詢問筆錄,以及醫院出具的聶虎的傷情記錄(尺骨骨裂,多處軟組織挫傷)。從現有證據看,張子豪一方主動約架、持械圍攻的事實比較清楚,聶虎防衛的性質也基本可以認定。難點在于防衛是否過當,以及張子豪重傷后果的責任認定。這也是張宏遠極力想將傷情往重里定、甚至不惜動用關系施加壓力的原因。
正思考著,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。內勤小劉探進頭來:“沈隊,周隊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?!?
周隊是刑偵大隊的大隊長,沈冰的直接上級。沈冰應了一聲,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,起身朝大隊長辦公室走去。
周隊長是個四十多歲、身材微微發福、但眼神精明的老刑警。他正端著茶杯,看著電腦屏幕,見沈冰進來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:“坐。張子豪那個案子,進展怎么樣?”
沈冰坐下,將情況簡單匯報了一下,重點提到了那份補充鑒定材料和自己的疑慮。
周隊長聽著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,等沈冰說完,才緩緩開口:“小沈啊,這個案子,情況有點復雜。張宏遠這個人,在縣里有些能量,也認識一些人。他兒子傷成那樣,情緒激動,可以理解。我們辦案,既要講?法律,講證據,也要注意方式方法,考慮社會效果?!?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但沈冰聽出了弦外之音――領導在暗示她,這個案子要“慎重”,要考慮張家的“能量”和可能的“社會效果”(比如來自上面的壓力,或者張家鬧事)。
“周隊,我明白?!鄙虮届o地回答,“我們會嚴格依法調查,以事實為依據。目前證據顯示,張子豪一方過錯明顯。至于傷情鑒定,我們會依法委托有資質的機構重新進行,確??陀^公正?!?
周隊長看了她一眼,眼神有些復雜,似乎欣賞她的原則性,又有些頭疼她的“固執”。他嘆了口氣,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,推到沈冰面前。
“剛才門衛老趙送來的,說是有人從門縫塞進來的,沒留名。上面寫著‘刑偵大隊沈冰警官親啟’。你看看。”
沈冰接過文件袋。袋子很輕,封口用膠水粘著。她小心地撕開封口,從里面倒出幾樣東西:一張五寸彩色照片的打印件(戴名表的手和幾沓百元鈔票),一頁寫得歪歪扭扭、按著紅手印的“自白書”的復印件(只復印了關鍵部分,隱去了黃強的名字和具體細節,但清晰地提到了“張宏遠指使”、“砸聶大山攤位”、“給五千塊錢”等關鍵信息),還有一張便條,上面用打印機打著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