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師范的圖書館,是一棟獨立的、帶著些許西式風格的二層小樓,紅磚外墻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,拱形的門窗漆色斑駁,在秋日黃昏黯淡的天光下,顯得沉靜而古老,與周圍灰撲撲的教學樓和宿舍樓相比,多了幾分書卷氣,也多了幾分寥落。
圖書館平日只在午間和下午課后開放兩三個時辰,且借閱書籍手續繁瑣,管理嚴格。那個戴著老花鏡、脾氣古怪、姓秦的干瘦老管理員,總是用警惕而挑剔的目光打量著每一個進出的學生,仿佛他們不是來求知的學子,而是覬覦藏書的竊賊。因此,除了少數真正嗜書如命或急需查找資料的學生,大多數人寧愿在操場嬉鬧,在宿舍閑聊,也不愿踏入這棟沉悶寂靜、彌漫著灰塵和舊紙氣息的小樓。
但對聶虎而,圖書館是他在青石師范這片略顯喧囂和隔閡的土地上,尋到的一處難得的寧靜港灣。尤其是晚上,當大部分學生結束晚自習,回到宿舍休息或玩鬧時,這里幾乎空無一人。聶虎發現,只要他保持絕對的安靜,并且在天黑透之前離開,那位秦老先生對他這個總是最后一個離開、且只是安靜看書、從不試圖帶走任何東西的“怪學生”,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這天傍晚,最后一節枯燥的英文課結束,帶著濃重口音、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的英文先生夾著書本離開后,教室里的學生們如同出籠的鳥兒,一哄而散。陳子明照例被劉富貴等人簇擁著,高聲談論著晚上去校門口小館子“改善伙食”的計劃,經過聶虎桌旁時,丟下一句不輕不重的嘲諷:“喲,聶大學者,又去圖書館用功啊?小心別把那些老古董給翻爛了,賠不起。”引得一陣低笑。
聶虎沒有理會,只是默默將英文課本上那些蚯蚓般的字母勉強記下的幾個單詞,又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書本,仔細收進那個洗得發白的粗布書包。李石頭湊過來,想約他一起去食堂,順便商量明天下午去后山采集植物標本的具體事宜。聶虎點點頭,說了句“食堂門口見”,便背起書包,率先走出了依舊喧鬧的教室。
夕陽的余暉將天空染成橘紅色,也給校園里光禿禿的樹枝和灰白的建筑鑲上了一道暗金色的邊。晚風帶著涼意,卷起地上的落葉,打著旋兒。操場方向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和少年們精力過剩的呼喊。食堂方向飄來混雜的飯菜氣味和人聲。
聶虎沒有去食堂,而是徑直走向圖書館。他知道現在人少,正是查閱那些他急需弄懂的數學書籍的好時機。午飯時他已經和李石頭、趙長青約好,放學后先去圖書館碰頭,再去食堂吃飯,然后商量明天的采集計劃。蘇曉柔也會在圖書館與他們會合。
圖書館的大門虛掩著,厚重的木門推開時,發出沉悶的“吱呀”聲。門內是一個不大的門廳,鋪著磨損嚴重的暗紅色地磚,光線昏暗。靠墻擺著一張褪了色的長條桌,桌后坐著那位秦老先生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灰的中山裝,戴著一副斷了腿、用細繩綁在耳朵上的老花鏡,正就著一盞昏黃的電燈,低頭看著一本紙張泛黃、頁邊卷起的厚書。聽到推門聲,他頭也不抬,只從老花鏡上方抬起眼皮,渾濁的目光在聶虎身上掃了一下,鼻子里發出微不可聞的“嗯”的一聲,算是打過招呼,又低下頭,繼續看他那本似乎永遠也看不完的書。
聶虎對秦老先生微微躬身,然后放輕腳步,穿過門廳,走進里面高大的閱覽室。
一股混合著灰塵、舊紙張、霉味,以及淡淡樟腦丸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。閱覽室很大,挑高很高,顯得空曠。屋頂是木結構的,有幾根粗大的橫梁。墻壁是暗綠色的,下半截刷了深色的墻裙,已經斑駁脫落。靠墻立著幾排頂天立地的高大書架,書架上密密麻麻擠滿了書籍,大多書脊陳舊,顏色黯淡。幾張厚重的、漆面斑駁的長條桌和長凳,散放在閱覽室中央。屋頂懸著幾盞蒙著蛛網和灰塵的燈泡,此刻只亮著最里面的兩盞,發出昏黃暗淡的光,勉強照亮下方一小片區域,更遠處則隱在深深的陰影里,顯得幽深而靜謐。
此刻,偌大的閱覽室里,只有寥寥數人。靠窗的一張桌子旁,坐著趙長青。他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、似乎是字典類的書籍,正就著窗外最后一抹天光,專注地看著,對聶虎的進入毫無所覺。另一張靠里的桌子旁,則坐著蘇曉柔。她面前攤著兩本書和筆記本,正低頭寫著什么,偶爾停下來,咬著筆桿思索。昏黃的燈光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,側臉柔和而專注。
聶虎的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閱覽室里顯得格外清晰。蘇曉柔聞聲抬起頭,看到是聶虎,臉上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,對他點了點頭。聶虎也點頭回禮,沒有出聲,指了指另一張空著的桌子,示意自己坐那邊。蘇曉柔會意,輕輕指了指自己對面的空位,用口型無聲地說:“這里亮些。”
聶虎看了看蘇曉柔那邊,確實靠近亮著的燈泡,光線好很多。他沒有過多猶豫,便走了過去,在蘇曉柔對面輕輕坐下,放下書包。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桌子,既保持了距離,又方便低聲交流。
趙長青似乎也被這邊的動靜驚動,抬眼看了過來,見到聶虎和蘇曉柔,目光在兩人身上停頓了一瞬,依舊沒什么表情,只是對聶虎也微微頷首示意,便又低下頭,沉浸在自己的書海里。
過了一會兒,李石頭也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,看到三人,尤其是看到蘇曉柔,臉上露出些微的靦腆,撓了撓頭,在聶虎旁邊的位置坐下,壓低了聲音道:“不好意思,來晚了,剛才被陳子明他們拉著說了幾句話……”他臉上有些憤憤,但沒多說。
聶虎“嗯”了一聲,表示知道了。他從書包里拿出那本令他頭疼不已的《新式算學》課本,又拿出王先生發的習題集,以及從圖書館借來的、一本邊角卷起、紙張脆黃的《算術入門》和另一本更薄、但布滿灰塵的《幾何初步》。這些書,是他在之前的午休時間,好不容易從秦老先生那里借閱出來的,按照規定,只能在館內閱讀,不能帶走。
昏黃的燈光下,紙張泛著陳舊的黃色。那些古怪的符號、扭曲的線條、拗口的術語,在聶虎眼中,依舊如同天書。但他沒有煩躁,只是深吸一口氣,摒除雜念,如同一個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,開始一點一點,試圖理清這團亂麻。
他先翻開那本《算術入門》,試圖從最基礎的加、減、乘、除四則運算,以及分數的概念開始重新理解。這些對他而并不難,山中的生活,買賣藥材的計算,早已讓他掌握了最樸素的算術。但“新學”的表述方式,用“+、-、x、”等符號代替文字,用阿拉伯數字代替漢字,一開始讓他很不適應。他強迫自己忘掉熟悉的“加、減、乘、除”,去理解這些冰冷符號背后的含義。
然后是方程式。這是最讓他困惑的地方。“x”、“y”這些字母,代表未知數。將問題中的數量關系,用含有這些字母的等式表示出來,然后通過“移項”、“合并同類項”等規則,像解繩結一樣,一步步推導出答案。這個思路本身,對他而是一種全新的、奇妙的體驗。他回想著王先生課上快速而含糊的講解,對照著課本上語焉不詳的例題,嘗試著自己理解。
“移項,就是等式兩邊同時加上或減去同一個數,或者乘以除以同一個不為零的數,等號仍然成立……”他默念著書上拗口的定義,在草稿紙上,用毛筆小心地寫下一個個等式,然后嘗試著移動那些符號。筆尖劃過粗糙的紙張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,在這寂靜的閱覽室里,顯得格外清晰。
蘇曉柔偶爾會從自己的書本中抬起頭,目光落在對面那個專注的側影上。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清瘦而棱角分明的臉部輪廓,眉頭微微蹙著,嘴唇緊抿,眼神卻亮得驚人,緊緊地盯著紙上那些對她而或許很簡單,但對他卻如同迷宮的符號和算式。他的手指因為長期勞作和練字,指節分明,握著那支看起來頗為簡陋的毛筆,動作卻異常沉穩,一筆一劃,寫得極其認真,即便是在演算,字跡也力求工整。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,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,肘部甚至有一個不顯眼的補丁,但漿洗得干干凈凈,穿在他身上,并不顯得寒酸,反而有一種與他氣質相合的、內斂的整潔。
蘇曉柔心中微微一動。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,看一個人,不要只看他穿什么,吃什么,成績如何,要看他做什么,怎么做,眼神是否干凈,心性是否堅韌。這個從山里來的、沉默寡的、成績倒數第三的聶虎,似乎和她之前見過的所有男同學都不一樣。他沒有陳子明那些人的張揚和浮夸,也沒有李石頭那樣的懵懂和怯懦,更沒有趙長青那種過于深沉的沉默。他就像一塊山里的石頭,沉默,堅硬,內里卻可能蘊含著不為人知的力量。尤其是他那雙眼睛,清澈,平靜,卻又透著一股執拗的勁兒,仿佛無論面對什么困難,都無法讓他退縮或放棄。
她注意到,聶虎在演算時,偶爾會停下來,閉上眼睛,似乎在思考,也似乎在……感受什么?那神情專注而奇異,不像是單純的思考難題。但很快,他又會睜開眼睛,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。他的草稿紙上,除了那些歪歪扭扭、逐漸變得工整的算式,還有一些奇怪的、像是某種導引動作的簡筆畫,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、類似穴位經脈的標記。那是聶虎在嘗試用理解草藥藥性、經絡運行的方式,去理解數學的邏輯和結構,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、旁人無法理解的“笨辦法”。
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和書頁翻動的輕微響動中悄然流逝。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了,只有遠處宿舍樓和教學樓零星亮起的、昏黃的燈光,透過光禿禿的樹枝,在圖書館高高的窗戶上投下搖晃的、模糊的光影。寒風從窗縫里鉆進來,帶著嗚咽的聲響。閱覽室里更冷了,但沉浸在書海中的幾人,似乎都未察覺。
李石頭早就坐不住了。他帶來的博物課本只翻了幾頁,就開始東張西望,抓耳撓腮,一會兒看看趙長青那邊厚厚的字典,一會兒偷偷瞄一眼蘇曉柔娟秀的側臉,一會兒又無聊地用手指在布滿灰塵的桌面上劃拉著。聶虎的專注,讓他既佩服,又覺得有些無趣。終于,他忍不住,湊到聶虎耳邊,用極低的聲音說:“聶虎,咱們還不去吃飯嗎?我肚子都咕咕叫了。再說,明天去后山,咱們也得商量商量路線啊,天都快黑了……”
聶虎從一堆算式中抬起頭,看了一眼窗外濃重的夜色,又看了看對面似乎也剛完成一段摘抄、正輕輕揉著手腕的蘇曉柔,以及遠處依舊沉浸在書中的趙長青,點了點頭,也用氣聲說:“好,先商量明天的事。”
四人將書本簡單歸攏,輕手輕腳地走到閱覽室門口的長條桌旁,圍著桌子,壓低聲音,開始商量明天采集植物標本的事宜。
“后山我上次去找地方……呃,閑逛的時候,去過一次,”李石頭搶著說,差點說漏嘴自己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抽煙,“林子挺密的,路也不好走,不過往里走一段,有個小溪谷,那邊花草挺多的。”
蘇曉柔拿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和一支鉛筆,認真地問:“我們需要找三種不同的,最好容易辨識,特征明顯的。聶虎同學,你對后山的植物熟悉,有什么建議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