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數(shù)第三的名次，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池塘的石子，在國文甲班，乃至整個青石師范的新生群體中，激起了層層漣漪。聶虎這個名字，連同他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舊長衫，一起成了許多人茶余飯后的談資。區(qū)別在于，以前是好奇和猜測，現(xiàn)在，則多了一層毫不掩飾的嘲諷和輕蔑。

“瞧，就是他，聶虎，倒數(shù)第三那個。”

“穿得跟個老學(xué)究似的，還以為多厲害呢，原來是個‘瘸腿’。”

“國文博物高有什么用？數(shù)理二十七分，我的天，我閉著眼睛考也不止這點。”

“聽說就是山里來的，認得點草藥，會背幾篇古文，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？哼，土包子就是土包子。”

“陳子明說得對，這種人就該知難而退，別占著茅坑不拉屎。”

“小聲點，人家看過來了……”

“看就看唄，倒數(shù)第三，還不讓人說了？”

竊竊私語，指指點點，如同夏夜煩人的蚊蚋，嗡嗡作響，無孔不入。它們充斥在課間的走廊里，回蕩在喧鬧的食堂角落，甚至飄進教室，在先生背過身去板書的間隙，在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中，悄然彌漫。

陳子明無疑是這股風(fēng)潮的引領(lǐng)者和最大的受益者。他本就自恃省城來的身份，成績又名列前茅，如今有了聶虎這個“墊腳石”和“反面教材”，更覺自己高人一等。他不再滿足于私下里的冷嘲熱諷，開始在各種場合，以各種方式，強化著這種對比和優(yōu)越感。

數(shù)理課上，當(dāng)王先生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，講解著枯燥的方程式時，陳子明總會適時地發(fā)出恍然大悟的感嘆，或者用不大不小的聲音，與旁邊的劉富貴“探討”幾句，內(nèi)容自然是“這道題其實很簡單，只需如何如何……”，目光則不時瞥向教室后排，那個正對著筆記本上鬼畫符般的公式蹙眉苦思的聶虎，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。

“有些人啊，腦子就是轉(zhuǎn)不過彎，這么簡單的移項都不會。”一次，當(dāng)王先生批評某道基礎(chǔ)題很多人做錯時，陳子明故意提高了聲音，對著劉富貴說，眼神卻瞟著聶虎的方向。

劉富貴立刻心領(lǐng)神會，嘿嘿笑道：“可不是嘛，陳哥。這要是在省城，小學(xué)堂的娃娃都會了。估計有些人，連‘x’是啥都不知道吧？”

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。許多目光，或明或暗地投向聶虎。李石頭坐在聶虎斜前方，聽得清楚，臉漲得通紅，想回頭瞪陳子明一眼，又似乎不敢，只能尷尬地低下頭，假裝整理書本。趙長青坐在聶虎前面，背脊挺得筆直，仿佛什么都沒聽到，只是握著筆的手指，微微收緊了些。

聶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，手中的毛筆懸在粗糙的草稿紙上，筆尖的墨汁將滴未滴。他仿佛沒有聽見那些刺耳的話語，目光依舊專注地盯著筆記本上那些如同天書般的符號。陽光透過蒙塵的窗戶，在他清瘦的側(cè)臉上投下一小片光影，他的眉頭微微蹙著，不是因為羞憤，而是因為困惑。陳子明的話，他聽到了，但那話語里的嘲諷，如同拂過山石的微風(fēng)，未曾在他心中留下絲毫痕跡。他只是在想，這個“移項”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王先生講的，和他自己琢磨的，似乎總隔著一層迷霧。

他只是輕輕將毛筆在硯邊掭了掭，拂去多余的墨汁，然后，在草稿紙的空白處，繼續(xù)描畫著他自己理解的、或許錯誤百出的推演步驟。那專注的神情，仿佛周遭的一切嘈雜，都已與他無關(guān)。

博物課上，孫先生講到某種本地不常見的植物習(xí)性時，陳子明又會故作驚訝地“請教”：“孫先生，您說的這種‘見血青’，是不是和鄉(xiāng)下常見的那種‘七葉一枝花’很像？我聽說，有些山里人，就愛拿這些亂七八糟的雜草當(dāng)寶貝，還當(dāng)藥使，也不怕吃死人。”說著，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聶虎。

孫先生扶了扶金絲眼鏡，看了陳子明一眼，語氣平淡：“植物分類，自有其嚴謹體系。民間俗稱，多有謬誤，不可混為一談。至于藥用，更需謹慎，需明辨性味歸經(jīng)，豈可道聽途說。”他并未接陳子明的話茬，但語間，對“山里人”的“土方”，也隱隱帶有一絲學(xué)究式的不以為然。

聶虎抬起頭，看了一眼講臺上侃侃而談的孫先生，又看了看面帶得色的陳子明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低頭，在自己的筆記本上，用極小的字，在旁邊注解了一句：“‘見血青’，學(xué)名某某，性涼，味苦，清熱解毒，搗敷可治外傷出血。與‘七葉一枝花’（重樓）形似而性異，后者有小毒，外用需辨。”這是孫爺爺當(dāng)年教他辨識草藥時，反復(fù)強調(diào)過的。孫先生講的是分類和學(xué)名，他記下的是功效和鑒別。兩者并無沖突，只是角度不同。他并不覺得自己的“土知識”低人一等，也無意去爭辯。學(xué)問之道，本就不是用來炫耀和貶低他人的工具。

課間休息時，嘲諷變得更加直接和露骨。在走廊里，在水房，在操場邊，只要聶虎出現(xiàn)，往往就會引來或明或暗的指點和議論。

“看，倒數(shù)第三來了。”

“離他遠點，笨會傳染。”

“聽說他連二元一次方程都不會解，真不知道是怎么混進來的。”

“還能怎么混？說不定是走了什么野路子，或者家里砸鍋賣鐵……”

這些話語，有時是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，有時是故意讓他聽見的“高聲”議論。伴隨著的，是毫不掩飾的、上下打量的目光，那目光里，有鄙夷，有好奇，有憐憫，更多的是一種置身事外的、看熱鬧的冷漠。

李石頭有時候會忍不住，小聲嘟囔一句“他們怎么能這樣”，但被陳子明或劉富貴瞪一眼，就立刻縮了縮脖子，不敢再。趙長青則永遠是那副沉默的樣子，遇到有人當(dāng)面議論，他會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對方一眼，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，卻讓一些臉皮薄的學(xué)生訕訕地住了口，但也僅此而已。大多數(shù)時候，他就像聶虎的影子，沉默地走在旁邊，用沉默，表達著一種無聲的態(tài)度。

聶虎對這些，一概視若無睹，聽若罔聞。他行色匆匆，不是趕著去教室，就是去圖書館（如果開放的話），或者找一處僻靜的角落看書、練字。他的目光總是平視前方，腳步沉穩(wěn)，仿佛那些指向他的手指，那些灌入他耳中的話語，都只是空氣的流動，無法在他心上留下任何痕跡。

他的平靜，并非偽裝，而是一種發(fā)自骨子里的、近乎淡漠的堅韌。在云嶺的深山里，他見過猛虎的蟄伏，也見過毒蛇的窺伺；經(jīng)歷過饑寒交迫，也見識過人性的復(fù)雜與簡單。與那些相比，這些同齡人幼稚的嘲諷和排擠，實在微不足道。他知道自己為何而來，知道自己欠缺什么，知道自己該做什么。外界的喧囂，動搖不了他內(nèi)心的篤定。

他甚至開始利用這種“被無視”的狀態(tài)。當(dāng)別人在課間高談闊論、嬉笑打鬧時，他默默坐在角落，反復(fù)演算著令他頭疼的方程式；當(dāng)別人在食堂為了幾片肥肉爭搶時，他快速吃完飯，便離開喧囂，尋一處安靜所在，繼續(xù)研讀那些晦澀的教科書；當(dāng)別人在宿舍吹噓家世、談?wù)摮抢锶ぢ剷r，他或是早早睡下，積攢精力，或是在心中默默運轉(zhuǎn)“虎踞”心法，感受著丹田處那絲微弱的、但日益堅韌的熱流。

只是，這種徹底的、油鹽不進的無視，反而更加激怒了一些人，尤其是陳子明。他感覺自己精心策劃的嘲諷和排擠，就像重拳打在了棉花上，不僅沒能讓聶虎難堪，反而顯得自己像個上躥下跳的小丑。尤其當(dāng)他看到聶虎即便是在數(shù)理課上被王先生點名回答一個極其簡單的問題，因為完全不懂而沉默以對，引來滿堂低笑時，聶虎臉上依舊沒有他期望看到的羞憤欲絕，只有一種坦然的平靜，甚至在下課后，還拿著問題，走向講臺，去向一臉不耐煩的王先生請教時，陳子明心中的那股無名火，就更旺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