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一會兒,司機和售票員臉色不太好看地回來了,身后跟著那兩個山民。司機爬上車,拿起一個鐵皮喇叭,對著車廂里喊道:“都聽著!前面山坡下有個采藥的掉下去了,摔得不輕,得趕緊抬上來送鎮上看大夫!都是出門在外的,搭把手!年輕力壯的,下來幫個忙!快點兒!”
車廂里頓時一片嘩然。有人抱怨耽誤時間,有人怕惹麻煩,也有人露出同情之色。但最終,在司機和售票員(售票員承諾每人給幾個銅子辛苦錢)的催促和叫罵下,還是有幾個看起來比較壯實的男乘客,不情不愿地下了車。
聶虎眉頭微蹙。他看向那兩個山民,其中年紀稍長的一個,褲腿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,手臂似乎也有擦傷,神色惶急。另一個年輕些的,臉上帶著血道子,手里還死死抓著那只野兔??此麄兊臉幼樱幌褡鱾?。
他沒有猶豫,將行囊和藤條箱留在座位上(用繩子簡單固定了一下),對身邊的老婦人低聲道:“老人家,我去看看?!比缓?,也起身下了車。
山坡很陡,長滿了灌木和帶刺的植物。往下走了十幾米,在一個稍微平緩的碎石坡上,躺著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漢子。他臉色慘白,雙目緊閉,額角有血,身上衣物被劃破多處,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。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腿,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,小腿處甚至能看到斷裂的骨頭茬刺破皮肉,鮮血汩汩而出,染紅了一大片地面和碎石。旁邊散落著一個摔破的背簍,里面的一些草藥撒得到處都是。
“二叔!二叔你挺住??!”那個年輕的山民撲到傷者身邊,帶著哭腔喊道。
年長的山民也紅了眼眶,對下到近前的司機、售票員和乘客們連連作揖:“各位行行好!幫幫忙,把我兄弟抬上去!他……他這是采石斛,腳下滑了……求求你們了!”
司機和售票員看了看那慘烈的傷勢,也倒吸一口涼氣。這荒山野嶺的,摔成這樣,不及時救治,怕是兇多吉少。可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……
聶虎分開眾人,走到傷者跟前,蹲下身,沒有去動他的腿,而是先伸手搭在他頸側。脈搏微弱而急促,但還在跳動。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,瞳孔有些散大,但對光尚有微弱反應。呼吸淺促,口唇發紺。是失血過多兼疼痛、驚嚇導致的昏迷,若不及時止血固定,等不到抬到鎮上,恐怕就……
“有干凈的布嗎?要長條的,越快越好!”聶虎抬起頭,對那兩個山民和周圍人快速說道,聲音沉穩,不容置疑。
眾人都是一愣。年長的山民最先反應過來,連忙脫下自己那件滿是補丁但還算干凈的夾襖,又撕下里面相對干凈的內襯衣襟,遞過來:“這個……這個行嗎?”
“可以?!甭櫥⒔舆^布條,又從自己懷里(實際上是借行囊遮掩,從玉佩空間里取出)拿出一個小布包,里面是他隨身攜帶的、用沸水煮過曬干的潔凈紗布、一小瓶自制的止血生肌散,以及幾塊用于固定的、削制好的薄木片。在青川“下河沿”擺攤,處理外傷是常事,這些是他常備的。
他動作迅捷而穩定,先是用紗布按壓住傷口周圍,快速清理掉一些明顯的碎石草屑(條件所限,無法徹底清創),然后將止血生肌散均勻撒在傷口和斷骨茬暴露處。藥粉呈深褐色,帶著濃烈的草藥氣味。說來也奇,藥粉撒上后,那汩汩外冒的鮮血,竟肉眼可見地減緩了速度。
接著,他用那件撕下的內襯衣襟,疊成長條,作為加壓包扎的墊布,覆蓋在傷口上,然后用干凈的布條,以嫻熟的手法,進行加壓包扎止血。最后,他取過那幾塊薄木片,在傷者腿的兩側和下方墊好,再用從山民夾襖上撕下的布條,將傷腿與木片一起,緊緊地、但又留有適當余地的捆綁固定起來。整個過程中,他神情專注,手法干凈利落,仿佛做過千百遍,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符。
周圍的人都看呆了,連司機和售票員都忘了催促。那兩個山民,更是瞪大了眼睛,看著聶虎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希冀。
“你……你是大夫?”年長的山民顫聲問。
“懂些皮毛?!甭櫥⒑喍袒卮?,手上動作不停。固定好傷腿,他又從懷里(玉佩空間)掏出一個小瓷瓶,倒出一粒朱紅色的、散發著清香的藥丸。這是他用老山參須等藥材配制的“參茸保命丹”,有固本培元、吊命回陽之效,極為珍貴,他身上也只帶了三粒以備不時之需。此時也顧不得了,捏開傷者的嘴,將藥丸塞入其舌下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松了口氣,額角已微微見汗。山間風大,吹得他衣袂飄動。“血暫時止住了,腿也固定了。但他失血太多,內臟可能也有震傷,必須盡快找大夫,用上好的傷藥,接骨續筋,內服湯藥調理。這里條件太差,我只能做到這一步。抬的時候千萬小心,尤其是腿,絕不能再晃動!”
他的話條理清晰,語氣沉穩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。眾人這才如夢初醒。司機連忙指揮著那幾個下車的乘客,加上兩個山民,小心翼翼地將傷者抬起,用那件破夾襖墊著,用幾根粗樹枝和剩下的布條,做了個簡易擔架,艱難地向坡上挪去。
聶虎跟在后面,回到路上。傷者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客車,放在最后一排空出的、相對寬敞的位置(是司機命令幾個乘客擠了擠騰出來的)。車廂里彌漫著血腥味和草藥味,但沒人抱怨。所有人都用復雜的目光看著聶虎――這個沉默寡的少年,剛才展現出的冷靜、果斷和那一手嫻熟的外傷處理手法,以及那粒聞著就不凡的藥丸,都讓他們意識到,這個年輕人,絕不簡單。
那兩個山民對聶虎千恩萬謝,甚至要跪下磕頭,被聶虎攔住了。年長的山民抹著眼淚,從懷里掏出一個臟兮兮的小布包,哆嗦著要遞給聶虎:“小神醫……救命之恩……我們……我們沒錢,這點山貨,您……”
聶虎推開布包,搖搖頭:“救急而已。你們趕緊隨車去鎮上,找正經的跌打大夫和郎中,耽誤不得。這藥只能吊住一時之氣。”他又看了一眼傷者慘白的臉,補充道:“若鎮上大夫有用得上參、茸、三七等補氣止血、接骨續筋的藥材,不要吝惜。性命要緊?!?
山民連連點頭,感激涕零。
客車重新發動,繼續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。但車廂里的氣氛,卻悄然發生了變化。之前那些或麻木、或抱怨、或警惕的目光,此刻大多變成了好奇、探究,甚至帶上了些許敬畏。連那個一直咳嗽的老婦人,看聶虎的眼神也充滿了感激和信賴(她服了聶虎的藥丸后,咳嗽好了許多)。
聶虎卻仿佛什么都沒發生,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,閉目養神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行囊外側,那硬挺的獵刀刀柄。剛才處理傷口時,他手法看似嫻熟,實則心中也捏著一把汗。那傷者傷勢極重,若非他及時用“虎踞”心法輔助,穩住其一絲生機,又以珍貴丹藥吊命,再加上止血固定處理得當,恐怕兇多吉少。這荒山野嶺,前不著村后不著店,若是尋常路過,那人多半是沒救了。
這也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,在這遠離城鎮、缺醫少藥的深山之中,一個懂醫術、身上帶著應急藥品的人,意味著什么。也讓他對前路的艱難,有了更切實的體會。
窗外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山間的霧氣重新聚攏,將遠處的山峰和林木涂抹成模糊的墨色??蛙嚾缤稽c微弱的螢火,在蜿蜒的山路上孤獨前行,車燈昏黃的光柱,勉強撕開前方濃重的黑暗。
前路漫漫,黑夜將至。
而聶虎不知道的是,在客車最后一排,那個昏迷的傷者被安置的角落里,除了兩個憂心忡忡的山民,還有一雙眼睛,在昏暗的光線中,若有所思地、久久地,注視著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。那目光,復雜難明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