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意,隨著幾場連綿的冷雨,徹底浸透了青川縣城。街道兩旁的梧桐,葉子幾乎落盡,光禿禿的枝丫指向鉛灰色的天空,偶爾有幾只寒鴉掠過,發出粗嘎的啼叫,更添幾分蕭瑟。然而,這蕭瑟,似乎并未影響到“下河沿”老槐樹下,那塊“聶氏醫攤”前的人氣。
聶虎只收五元診金、退還周家厚禮的事,不知怎的,竟像長了翅膀,短短幾日,便在縣城不大的街巷間傳揚開來。版本眾多,有說聶虎是“視金錢如糞土”的隱士高人弟子,有說他定是家學淵源、規矩森嚴的醫學世家傳人,更有甚者,將他與古代“杏林春暖”、“橘井泉香”的典故聯系起來,傳得神乎其神。但無論如何,一個醫術高明、品性高潔、且收費極其“公道”(甚至在某些人看來有些“傻氣”)的少年郎中形象,是牢牢立住了。
這直接導致了兩個結果:一是“聶氏醫攤”的求診者,愈發絡繹不絕,且人員構成發生了微妙變化。除了原有的碼頭工人、小販、苦力,開始出現更多穿著體面、甚至坐著黃包車來的市民、小店主,乃至一些臉帶愁容、顯然家境不錯的婦人。他們或好奇,或試探,或真的被疑難雜癥所困,抱著“死馬當活馬醫”的心態前來。二是聶虎那“臨時執照”的“不得擅自開具內服湯藥”的限制,在某種程度上,被他自己和求診者們“默契”地模糊了。對于一些病情明確、聶虎確有把握、且對方實在不便或無力去大醫館的“內科”小恙,聶虎偶爾也會寫下簡單的方子,但必再三明“此方僅作參考,最好攜方去‘回春堂’、‘保和堂’等大藥房,請坐堂先生復核后再行抓藥”,并將藥材配伍、劑量寫得清清楚楚,不藏私,不玄虛。這種坦誠與謹慎,反而贏得了更多信任。
名聲帶來的,除了絡繹不絕的病人,還有悄然變化的注視。“回春堂”的宋掌柜,偶爾會派伙計“路過”攤前,遠遠看上一眼,眼神復雜。“保和堂”等其他醫館的郎中,也或多或少聽到了風聲,有的不以為然,認為少年人運氣好,碰巧治好了兩個疑難病人,遲早要栽跟頭;有的則暗暗留心,想看看這橫空出世的少年,到底有多少斤兩。那位曾想招攬聶虎的、在縣城衛生系統有些關系的“貴人”,似乎也聽到了什么,但暫時沒有新的動作。
聶虎對這些變化,似乎渾然未覺,或者說,并不在意。他依舊按時出攤,依舊一襲半舊短打,依舊專注地對待每一個來到攤前的病人。推拿,正骨,敷藥,偶爾開方,偶爾施針(多用于急癥止痛或簡單的風寒濕痹),手法沉穩,態度平和。只是,他開出的方子,筆跡愈發沉穩有力,對病機的剖析,也往往能直指要害,讓一些稍有見識的病人嘖嘖稱奇。而他施針時那份超越年齡的沉靜與專注,指尖銀針那精微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震顫,更是讓親眼目睹者印象深刻,成為“小神醫”傳奇的一部分。
學費,在一點一滴地積累。退還周家厚禮后,他手中的余錢并不多,加上平日開銷、購買藥材(雖然大部分膏藥是自采自制,但一些貴重或本地沒有的藥材,仍需購買),距離那筆不菲的學費,仍有不小的缺口。但他并不著急,也從未想過提高診金,或是接受那些家境尚可者主動多給的“謝儀”。孫爺爺說過:“醫者之心,貴在平。貧者不棄,富者不媚,方是正道。”他深以為然。錢,總會有的,但有些東西,失了就難再尋回。
這天下午,秋雨暫歇,天色依舊陰沉。聶虎剛為一個拉黃包車扭傷腳踝的漢子做完推拿,敷上自制的活血化瘀膏,叮囑他三日勿沾水,少走動。漢子千恩萬謝地留下幾個銅板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聶虎將銅板收入腰間那個洗得發白的舊錢袋,正準備收拾一下,給炭爐里添塊炭,暖暖手,卻見一個穿著藏青色綢緞棉袍、頭戴瓜皮小帽、約莫五十來歲、身材微胖、面皮白凈的男人,在一穿著短打、像是隨從的漢子攙扶下,腳步有些虛浮地朝攤位走來。男人眉頭緊鎖,左手不時捂著心口位置,臉色在陰天的光線下,顯得有些發青,呼吸略顯粗重。
聶虎目光一凝。這人的穿著氣度,絕非“下河沿”的常客,而且其面色、步態、捂胸的動作,都讓聶虎瞬間提高了警惕。
兩人來到攤前,那隨從模樣的漢子搶先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急切,又有幾分審視:“你便是那‘聶小神醫’?”
聶虎起身,微微頷首:“神醫不敢當,略通醫理而已。這位先生是……”
“這是我家東家,隆昌綢緞莊的劉掌柜。”隨從介紹道,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倨傲,但很快又被焦慮取代,“我家東家前日與人飲宴,多喝了幾杯,回來便覺胸悶、心慌,歇了一日不見好,今日越發覺得心口憋悶疼痛,喘不上氣,還一陣陣發慌。去‘保和堂’看了,開了些順氣寬胸的藥,吃了也不見好。聽說你這里……有些門道,東家便讓我扶著,過來看看。”
隆昌綢緞莊?聶虎有點印象,是縣城西街一家頗大的綢緞莊,生意做得不小。這位劉掌柜,看來是縣城里有頭有臉的商賈。只是,這病癥……聶虎心中一凜。胸悶、心慌、疼痛、喘息,面色發青,這可不是簡單的“氣不順”或“酒傷”,很可能是心臟出了問題,在這個時代,屬于急癥、重癥,處理不當,隨時有性命之虞。
“劉掌柜請坐。”聶虎示意那隨從扶著劉掌柜在石凳上坐下。他凝神細看劉掌柜面色,只見其口唇略呈暗紫色,再觀其指甲,甲床顏色亦顯晦暗。未等對方伸手,他已沉聲道:“劉掌柜,請伸出舌頭。”
劉掌柜喘著氣,依伸出舌頭。舌質暗紫,舌苔白膩,舌下絡脈明顯青紫怒張。
“胸悶疼痛,具體在何處?是持續痛還是陣發痛?疼痛時是否向左肩、后背或手臂放射?是否伴有頭暈、冷汗、惡心?”聶虎語速平穩,但問題直指要害。
劉掌柜喘息稍定,艱難地道:“就……就這兒,”他指著心口偏左的位置,“一陣一陣地痛,像有東西揪著,扯著,有時候能扯到左邊胳膊……頭暈,有點,冷汗……倒是沒出多少,惡心……有點想吐,沒吐出來……”
聶虎的心沉了下去。這癥狀,結合舌脈,極似“胸痹心痛”,甚或“真心痛”,相當于現代醫學的“心絞痛”甚至“心肌梗死”。此病危重,處理刻不容緩!
“劉掌柜,您這病,非同小可,需立即靜臥,不可再走動勞累!”聶虎語氣嚴肅,不容置疑,“我觀您脈證,乃心脈淤阻,陽氣不通所致,屬急癥、重癥。我這里有應急之法,可暫緩痛苦,但之后必須立即請醫館先生,或用穩妥車輛,送往省城大醫院,做進一步診治,切不可耽擱!”
那隨從一聽“急癥、重癥”、“省城大醫院”,臉色頓時變了,看向聶虎的眼神充滿了懷疑和不信任:“你……你一個擺攤的,可別胡說!我們東家就是喝多了,氣不順……”
“住口!”劉掌柜卻突然低喝一聲,打斷了隨從的話。他雖在病中,但多年商海沉浮,眼力還是有的。眼前這少年,眼神清澈堅定,語氣沉穩果決,沒有絲毫江湖郎中的油滑或慌張,而且一語道破他痛連左臂的癥狀(這是他自己剛才沒細說的),這讓他心中不由信了三分。更重要的是,他現在確實難受得緊,心口一陣陣發緊發痛,喘氣都費勁,那種瀕死般的恐懼,讓他不敢再耽擱。
“小……小先生,”劉掌柜喘著氣,額角滲出冷汗,“你……你說該如何應急?我……我信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