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乞丐此刻已近乎昏迷,身體僵硬,只有喉嚨里那可怕的“嗬嗬”聲和劇烈起伏的胸膛,顯示著他還在拼命掙扎呼吸。
聶虎毫不猶豫,并指如劍,出手如電,連續點向老乞丐后背“肺俞”、“定喘”、“天突”等數處要穴!指尖蘊含著“虎踞”心法催動的一絲微弱卻精純的氣血之力,并非攻擊,而是以一種獨特的高頻震顫,強行刺激、疏通氣道和肺部攣急的經脈!
同時,他對那嚇呆了的藥鋪掌柜喝道:“我的藥!快拿來!”
藥鋪掌柜如夢初醒,也顧不得許多了,連忙端起聶虎那碗尚溫的、烏黑如墨、苦味刺鼻的藥汁,遞了過來。
聶虎一手扶住老乞丐,另一只手接過藥碗,用碗沿撬開老乞丐緊咬的牙關,也不管那藥汁滾燙苦澀,對準其口,緩緩地、卻堅定地,將小半碗藥汁,強行灌了下去!
藥汁入口,老乞丐身體猛地一顫,喉嚨里“嗬嗬”聲更響,似乎想要嘔吐。聶虎手法極快,在其胸腹間幾處穴位連按數下,助其將藥汁順下,又將其身體微微前傾,輕輕拍打其后背。
“咳咳……哇――!”
老乞丐猛地咳出一大口濃稠的、帶著血絲的、顏色暗黃發黑的粘痰!痰液落地,散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腥臭之氣。隨著這口痰咳出,老乞丐那可怕的窒息狀態,竟奇跡般地緩解了大半!雖然依舊劇烈咳嗽,呼吸急促,臉色也依舊難看,但至少那“嗬嗬”的拉風箱聲和豬肝色的面容,已漸漸消退,呼吸雖然困難,卻已重新有了進出的通道!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老乞丐癱軟在聶虎臂彎里,大口大口地喘息著,雖然依舊痛苦,但眼神中,那瀕死的絕望和混亂,卻似乎消退了一絲,恢復了些許清明。他艱難地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看向聶虎,嘴唇翕動,似乎想說什么,卻發不出聲音,只有眼角,滲出了一滴混濁的淚水。
聶虎輕輕將他放平,讓他側臥,避免痰液再次堵塞氣道。然后,他緩緩站起身,看向早已呆若木雞的王明遠,以及滿臉震驚、難以置信的藥鋪掌柜、伙計和兩位“見證”。
院子里,一片死寂。只有老乞丐漸漸平復、卻依舊粗重的喘息聲,和那碗被打翻在地、藥汁潑灑一地的王明遠的藥碗,散發著溫辛卻已無人關注的氣味。
剛才那電光石火、生死一線的一幕,那老乞丐恐怖的窒息,聶虎果斷的點穴灌藥,以及那口腥臭駭人的濃痰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如同重錘,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!
王明遠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,指著地上那口濃痰,又看看喘息漸平的老乞丐,再看看神色依舊平靜、只是額角滲出汗珠的聶虎,腦子里一片空白。他開的藥……他那碗“溫中良藥”……如果真的灌下去……剛才那老乞丐,是不是就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。一股刺骨的寒意,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,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!
藥鋪掌柜和兩個“見證”,看向聶虎的眼神,已經完全變了。震驚,后怕,慶幸,還有一絲難以喻的……敬畏!剛才若不是這少年果斷阻止,搶先灌下他那碗“苦寒毒藥”,此刻這老乞丐,恐怕已經是一具尸體了!而他們,都是差點害死人的“幫兇”!
“望、聞、問、切……”聶虎的聲音,打破了死寂,在小小的院落中響起,平靜,卻帶著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,“醫者四診,缺一不可。望其形色,聞其聲息,問其所苦,切其脈象。然,四診之要,在于合參,在于洞察表象之下,病機之真。見寒未必是寒,見痛未必是滯。若只執一隅,以偏概全,套用成方,非但不能活人,反會殺人于無形。”
他的目光,緩緩掃過王明遠那張慘白失神的臉。
“王醫師,現在,你可還認為,你那‘溫中良方’,是救人之藥?”
王明遠渾身一震,猛地抬起頭,對上聶虎那雙清澈平靜、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,仿佛被當眾狠狠抽了幾十個耳光!羞愧、恐懼、后怕、以及一絲難以遏制的、對聶虎那神乎其技的診斷和施救手段的驚悸,交織在一起,幾乎要將他淹沒!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想辯解,想反駁,卻發現喉嚨里如同塞滿了棉花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事實,就擺在眼前,血淋淋的,由不得他狡辯!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踉蹌著后退兩步,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,再無半分之前的驕矜與得意,只剩下無盡的狼狽與恐慌。
聶虎不再看他,轉身對那藥鋪掌柜道:“掌柜的,煩請再煎一碗我的藥,分量減半。這老丈病情暫穩,還需繼續服藥調理。另外,此處可有干凈被褥?讓這老丈暫歇片刻。”
“有!有!”藥鋪掌柜此刻對聶虎已是心服口服,敬畏有加,連聲應道,立刻吩咐伙計去辦。
那兩個“見證”,看向聶虎的目光,更是充滿了欽佩。那挎籃婦人忍不住上前一步,對聶虎道:“小……小先生,您真是神醫啊!剛才可嚇死我了!多虧了您!這老丈……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?這么兇險?”
聶虎看了看那呼吸漸趨平穩、但依舊虛弱不堪的老乞丐,緩緩道:“五臟俱損,邪毒深伏,肝火沖逆,痰熱閉肺。乃沉疴痼疾,兼感時邪,引發危候。需徐徐圖之,非一日之功。”
他說得簡要,但那“五臟俱損”、“邪毒深伏”、“痰熱閉肺”等詞,已讓婦人聽得心驚肉跳,連連咋舌。
而王明遠,在聽到“痰熱閉肺”四個字時,身體又是一晃,臉色更加灰敗。他方才,竟將這“痰熱閉肺”的危候,診斷為“寒濕困脾,食積中焦”!還開了大劑溫燥之藥!這……這簡直是庸醫殺人的典范!
他再也無顏留在此地,更無顏面對聶虎和眾人那復雜的目光。他猛地低下頭,用袖子掩住臉,如同喪家之犬般,頭也不回地、跌跌撞撞地沖出了小院,轉眼消失在街角。
賭局,已無需再論。
勝負,生死,高下,已然分明。
聶虎看著王明遠狼狽逃離的背影,眼中并無多少快意,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。他今日出手,本為自保,也為救人。至于這王明遠,經此一事,若能有所醒悟,痛改前非,或許還能在醫道上走下去。若依舊執迷不悟……那也是他咎由自取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氣息微弱、卻終于暫時脫離險境的老乞丐,心中卻并無多少輕松。
這老乞丐的病,極為棘手。今日只是暫時緩解了最兇險的“痰熱閉肺”,但其體內五臟俱損、邪毒深伏、本元枯竭的根本,遠未解決。后續的調治,將更加艱難漫長,且需要不少珍稀藥材。以這老乞丐的境況,恐怕……
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而就在這時,那小院的門口,不知何時,又悄無聲息地,多了一個人。
正是之前那個在巷子陰影里、穿著破舊道袍、邋里邋遢、仿佛一直在睡覺的老道士。
此刻,他正斜倚在門框上,撓著亂蓬蓬的頭發,一雙渾濁的老眼,卻閃爍著一種與外表截然不同的、近乎洞徹的光芒,饒有興味地看著院內的一切,最后,目光定格在聶虎身上,咂了咂嘴,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,含糊地嘀咕道:
“嘿……望得準,聞得清,問得巧,切得深……四診合參,直指病根。這手點穴通氣的法子,也有點門道……小子,有點意思,真有點意思。看來,這青川縣城,要熱鬧咯……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