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(dāng)那微弱、稀薄、卻帶著劫后余生般珍貴暖意的天光，終于重新透過狹窄濕滑的洞口，刺入聶虎被黑暗和血腥記憶充斥的眼簾時，他幾乎要抑制不住地、長長地松一口氣。但身后李魁粗重的喘息、阿成痛苦的**、以及自己腦海中依舊翻江倒海、脹痛欲裂的信息洪流，都讓他將這一口氣死死地壓在了喉嚨里。

“出來了！快！拉一把！”李魁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度的疲憊，他在下方拼命托著神志模糊、渾身癱軟的阿成。趙武在洞口早已等得心急如焚，聞聲立刻探下身子，和聶虎一起，手忙腳亂地將阿成和李魁先后拖出了那仿佛通往地獄的洞口。

重新站在濕冷、布滿苔蘚、但至少是“外面”的地面上，刺骨的寒風(fēng)撲面而來，夾雜著濃霧和山林特有的腥氣，卻讓聶虎感到一種近乎虛脫的清醒。他背靠著冰冷濕滑的巖壁，大口喘息著，冰冷的空氣涌入肺葉，帶來刺痛，也壓下了喉嚨里翻涌的血腥味和腦海中的眩暈。

陳伯踉蹌著過來，看到阿成七竅隱現(xiàn)血絲、雙目緊閉、氣息微弱的慘狀，老臉煞白，急聲道：“快！把他放平！解開衣領(lǐng)！”他手忙腳亂地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，倒出兩粒散發(fā)著辛辣刺鼻氣味的黑色藥丸，塞進(jìn)阿成嘴里，又用力掐按他的人中、虎口等穴位。

趙武和李魁也圍在一旁，滿臉焦急，卻又手足無措。他們雖是護(hù)院好手，但對這種詭異莫名的“內(nèi)傷”，尤其是涉及精神層面的沖擊，毫無經(jīng)驗(yàn)。

聶虎緩過一口氣，也顧不上休息，立刻上前查看阿成的狀況。他伸出手指搭在阿成腕脈上，同時凝神感知。阿成的脈象紊亂虛弱，心跳忽快忽慢，氣血逆沖，更重要的是，神庭穴（眉心）處，氣息晦暗凝滯，顯然神魂受到了嚴(yán)重的沖擊和震蕩。這比他預(yù)想的還要嚴(yán)重。那巨獸殘念的一吼，威力恐怖如斯！若非阿成自身功力不弱，加上并非首當(dāng)其沖（那咆哮主要是沖著試圖觸碰皮卷的人），恐怕當(dāng)場就會神魂碎裂而亡。

“陳伯，有銀針嗎？”聶虎沉聲問道。普通的金瘡藥和推拿，對這種傷勢效果有限。

陳伯愣了一下，連忙從自己那個巨大的、裝滿雜物的竹簍深處，翻找出一小卷用油布仔細(xì)包裹的、長短不一的銀針，遞給聶虎：“有！有！老朽偶爾也給山里人扎個針放個血，聶公子，你快看看！”

聶虎接過銀針，用火折子快速燎過消毒。他凝神靜氣，眼中紫金色光芒微不可察地一閃，出手如電，銀針分別刺入阿成的“百會”、“神庭”、“印堂”、“太陽”、“風(fēng)池”等頭部要穴。下針時，他極其小心地、控制著一絲微弱卻精純平和的暗金色氣血，順著針尖滲入，小心翼翼地梳理、安撫著阿成那如同被狂風(fēng)暴雨蹂躪過的、脆弱不堪的神魂海洋，并引導(dǎo)其體內(nèi)紊亂的氣血，緩緩歸位。

這需要對氣血和精神力有著極其精微掌控的針法，若非他精神力在玉璧和令牌的多次洗禮下遠(yuǎn)超同儕，又剛剛得到那玉簡中浩瀚信息（雖然尚未消化）的隱約熏陶，絕不敢輕易嘗試。饒是如此，幾針下去，他也額頭見汗，臉色更白了幾分。

但效果是顯著的。阿成臉上那痛苦扭曲的神情，漸漸平復(fù)了一些，呼吸也變得稍微平穩(wěn)悠長，雖然依舊昏迷，但眉宇間的死灰色褪去不少，七竅也不再滲血。

“有救了！有救了！”陳伯見狀，老眼含淚，連連道謝。趙武和李魁也松了口氣，看向聶虎的眼神，充滿了感激和后怕。

“只是暫時穩(wěn)住，還需靜養(yǎng)，不能再受刺激。”聶虎緩緩起針，用布巾擦去額頭冷汗，對陳伯道，“陳伯，附近可有能暫避風(fēng)雨、相對安全的地方？阿成大哥需要休息，我們也需要整頓。”

陳伯連忙點(diǎn)頭：“有！往東走不到二里，有個獵戶廢棄的木屋，雖然破舊，但遮風(fēng)擋雨沒問題，也比這洞口安全。老朽這就帶路！”

一行人不敢耽擱。趙武背起依舊昏迷的阿成，李魁和聶虎攙扶著，陳伯在前引路，在濃霧彌漫、濕滑難行的山林中，艱難地向著東邊挪去。馬匹和大部分行李，還留在之前流沙坑附近，此刻也顧不上了。

約莫半個時辰后，他們終于找到了陳伯說的那個木屋。木屋坐落在背風(fēng)的山坳里，大半邊已經(jīng)塌陷，但還剩下一小間勉強(qiáng)完整，屋頂鋪著厚厚的、已經(jīng)腐爛的茅草，墻壁是用原木簡單搭建，縫隙很大，寒風(fēng)颼颼地往里灌，但至少比露天強(qiáng)。

眾人將阿成安置在屋角相對干燥的草堆上，用能找到的所有衣物、毛皮給他蓋上保暖。陳伯在屋中生起一小堆火，驅(qū)散了些許寒意和濕氣，也照亮了這間破敗、卻暫時能給人一絲安全感的狹小空間。

火光跳躍，映照著眾人疲憊、驚魂未定、又帶著劫后余生慶幸的臉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，和阿成時而平穩(wěn)、時而急促的呼吸聲。

聶虎坐在離火堆稍遠(yuǎn)的陰影里，背靠著冰冷的木墻。直到此刻，他才終于有了一絲喘息之機(jī)，去處理自己體內(nèi)的“混亂”。

懷中的兩樣?xùn)|西――那卷枯黃的皮卷，和那枚溫潤微涼、光華內(nèi)斂的紫金色玉簡――緊貼著他的胸口，仿佛兩塊燒紅的炭，又像兩塊萬載寒冰，帶來難以喻的存在感。

皮卷的冰冷厚重，玉簡的溫潤清涼，與他胸口的玉璧、“龍門引”令牌，隱隱形成一種奇異的共鳴和循環(huán)。尤其是那玉簡，一入手，那涌入腦海的浩瀚信息，雖然被他強(qiáng)行“封存”，但僅僅是冰山一角泄露出來的、關(guān)于氣血運(yùn)行、精神意志、武道真意的碎片，就讓他對《龍門內(nèi)經(jīng)》筑基篇和“虎形”功法的理解，瞬間拔高了一個層次，許多之前晦澀不明、難以捉摸的關(guān)竅，豁然開朗！仿佛一位至高無上的師尊，在用最本源的方式，為他重新闡釋、演繹著力量的本質(zhì)。

這玉簡的價(jià)值，恐怕遠(yuǎn)超那皮卷！它很可能記載著“龍門”核心傳承中，關(guān)于“道”與“法”的本源奧秘！

而那皮卷……聶虎強(qiáng)忍著立刻研讀的沖動。現(xiàn)在不是時候。陳伯、趙武、李魁都在，阿成雖然昏迷，但難保不會突然醒來。他不能暴露這兩樣?xùn)|西，至少，不能暴露它們的全部價(jià)值。

他需要先“處理”那卷皮卷，給周家一個“交代”，也給自己留下操作的余地。

他假裝疲憊地閉目養(yǎng)神，實(shí)則心神沉入懷中，小心翼翼地、用布巾包裹著手，輕輕解開了那根系著皮卷的、枯黃細(xì)繩。

皮卷緩緩展開一角。借著昏暗的火光，他瞇起眼睛，快速掃視。

果然，上面那些暗紅色的、扭曲如蟲爬蛇行的文字，他一個也不認(rèn)識。那不是現(xiàn)存的任何一種文字，充滿了原始的、蠻荒的、令人心神震蕩的詭異氣息。看久了，甚至?xí)X得那些文字仿佛在緩緩蠕動、變化，帶著某種邪惡的魔力。

但就在這些詭異文字之間，夾雜著一些相對清晰、雖然同樣古老、但結(jié)構(gòu)依稀可辨的――圖案！以及一些用更加纖細(xì)、顏色稍淡的線條勾勒的、類似人體經(jīng)脈運(yùn)行和動作分解的圖示！

聶虎的心，猛地一跳！他強(qiáng)壓激動，仔細(xì)辨認(rèn)那些圖案。

那是……虎！各種形態(tài)的虎！撲擊的虎，潛伏的虎，騰躍的虎，撕咬的虎，怒吼的虎……雖然畫風(fēng)古樸粗獷，甚至有些扭曲夸張，但那股百獸之王的兇威、靈動、力量感，卻撲面而來！與“虎形”功法中蘊(yùn)含的“意”，隱隱相通，卻又似乎更加原始、更加暴烈、更加……接近某種本源！

而在那些虎形圖案旁邊，那些人體經(jīng)脈運(yùn)行圖示，雖然簡潔，但所指的穴位、氣血流轉(zhuǎn)的路線，竟與他所修的“虎形”功法，有六七分相似！剩下三四分，則更加復(fù)雜玄奧，涉及一些他目前尚未觸及、甚至《龍門內(nèi)經(jīng)》筑基篇都未曾提及的、更加隱秘深邃的經(jīng)脈節(jié)點(diǎn)！

這不是什么記錄雜事的普通皮卷，這是一部……拳譜！或者說，是一部以“虎”為形、為意、為神的古老武道傳承圖譜！而且，極有可能，與他聶家，與“龍門”傳承，有著直接而密切的關(guān)系！

因?yàn)椋谄ぞ淼挠蚁陆牵粋€極其不起眼的角落，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、用更加濃稠的暗紅色“顏料”（或許是血？）書寫的、小小的古篆印記――那是一個極其古老、幾乎失傳的“聶”字變體！與“龍門引”令牌上的那個字，如出一轍！

聶家拳譜！這是聶家先祖留下的拳譜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