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以一種極其緩慢、卻又不可抗拒的方式,徹底吞噬了“聽竹軒”窗外最后一絲天光。風聲漸起,穿過院中那片在冬日依舊倔強挺立的竹林,發出陣陣低沉而持續的嗚咽,如同無數人在暗夜中壓抑的嘆息,又像是某種古老樂器奏出的、不成調的挽歌。竹影婆娑,在窗外昏黃的燈籠光暈中搖曳、變形,投在窗紙上,化作無數變幻莫測、張牙舞爪的鬼影。
房內,溫暖如春。上好的銀霜炭在精致的銅胎琺瑯炭盆中靜靜地燃燒,散發出恒定而溫和的熱力,將深冬的寒意徹底隔絕在外。空氣里,飄散著一種清雅恬淡的、混合了檀香、竹葉和某種不知名安神香料的獨特氣息,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。床鋪柔軟,被褥溫暖,一切都舒適得仿佛能瞬間融化旅人所有的疲憊和緊繃。
然而,聶虎躺在柔軟得幾乎能將人陷進去的錦被之中,卻睜著一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,了無睡意。
身體是放松的,甚至因為白日里為周老太爺施針耗費心神,而隱隱感到一絲疲憊。但精神,卻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括,異常清醒,甚至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敏銳。周府這看似寧靜、溫暖、舒適的夜晚,對他而,卻如同一張無形而細密的蛛網,柔軟,卻處處透著難以喻的束縛和……窺伺。
他無法入睡。
腦海里,白日里的一幕幕,如同走馬燈般,反復回放、拆解、組合。
周府那遠超尋常商賈世家的龐大氣派和深厚底蘊。“松濤苑”中,周老太爺那深沉如海、不怒自威的目光,以及談及“玄陰蝕骨掌”和“龍血菩提”時,那一閃而逝的復雜與震驚。周夫人溫婉外表下隱藏的憂慮和期盼。周文謙看似溫和謙遜、實則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氣度。還有那個管家周福,看似恭敬,眼神深處卻藏著老辣審視的精明……
這一切,都讓他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。周家,絕不僅僅是“略有薄名”的古董商。他們所展現出的財力、人脈、對古老隱秘的了解(包括“影蛇”、“龍門”),甚至這府邸中隱約存在的、能夠引動他體內氣血和玉璧共鳴的奇異布局……無不指向一個事實――這個家族,與那些隱藏在歷史塵埃和世俗表象之下的、更加古老、更加神秘、也更加危險的世界,有著千絲萬縷、甚至可能是核心的聯系。
而自己,這個手持“龍門引”、身負龍門傳承碎片、卻又對這一切幾乎一無所知的山村少年,就這樣被周文謙看似“機緣巧合”地帶了回來,安置在這座深宅大院最舒適的角落。
是賓客?是棋子?是合作者?還是……別的什么?
周文謙所謂的“交易”和“信任”,究竟有幾分誠意?他讓自己“適當露面”,引出對“龍門”感興趣的其他勢力,這計劃本身就充滿了不可控的風險。周家真的能在那樣的局面下,護住自己周全嗎?還是說,自己本就是計劃中,用來投石問路、甚至吸引火力的那枚“石子”?
還有老太爺的腿疾。“玄陰蝕骨掌”……這種陰毒霸道的掌法,絕非常人所能練就,也絕非尋常仇怨所能招致。當年傷他的是誰?與“影蛇”有關嗎?與“龍門”的隕落有關嗎?周家在其中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“龍血菩提”……周家對它的反應,顯然知道些什么。這味傳說中能解萬毒的奇藥,又與“龍門”有何關聯?周家尋找它,僅僅是為了給老太爺治病,還是另有他用?
無數疑問,如同這窗外搖曳的竹影,紛亂而無解,在他腦海中糾纏盤旋。
他試圖調息,引導體內暗金色氣血緩緩運轉,以期平復心緒。氣血流轉順暢,甚至比以往更加活潑靈動,隱隱與這周府中某種無形的“場”相呼應,帶來一絲奇異的舒適感。但這舒適,并未帶來心安,反而讓他更加警惕――這周府,果然處處透著古怪。
胸口的玉璧和“龍門引”令牌,緊緊貼肉佩戴,傳來溫潤恒定的搏動和共鳴,如同最忠誠的伙伴,在提醒著他自己的“根”與“來處”。這讓他稍稍安心,也讓他更加明確,自己絕不能迷失在這周家的“溫柔鄉”和重重迷霧之中。
他悄然起身,沒有點燈,只穿著單衣,走到窗邊。輕輕推開一道縫隙,冰冷而清新的夜風立刻鉆了進來,帶著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更鼓聲,也驅散了房中略顯甜膩的暖香,讓他精神為之一振。
他將感知提升到極致,如同無形的觸手,向著“聽竹軒”外延伸出去。
夜間的周府,與白日又是另一番景象。大部分院落都已熄燈,陷入沉睡般的寂靜。但在這寂靜之下,聶虎卻能“聽”到許多細微的、尋常人難以察覺的聲響。
巡夜家丁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,在固定的路線上來回逡巡,步伐整齊,呼吸悠長,顯然都身具不俗的武功底子。更遠處,似乎還有幾道更加飄忽、更加難以捕捉的氣息,在府中一些關鍵位置的屋頂、樹梢、甚至假山陰影中,時隱時現,那是暗哨。
除了人,還有一些其他的聲音。夜風吹過不同建筑飛檐時,發出的音調各異的嗚咽;池塘中殘荷枯莖偶爾的碰撞;甚至,在極遠處,似乎隱隱有絲竹管弦之聲,混合著模糊的談笑,隨風斷續傳來――那是周府深處,某處尚未歇息的院落,或許在宴飲,或許在議事。
聶虎的感知,如同最精密的儀器,過濾、分析著這些信息。周府的防衛,外松內緊,看似尋常的巡邏之下,隱藏著嚴密的暗哨體系。而且,這些護衛和暗哨的氣息,大多沉凝扎實,絕非普通護院,更像是訓練有素的……私兵?或者,是某種更特殊的力量。
他的感知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暗哨的位置,朝著白日去過的“松濤苑”方向延伸。那里是周老太爺的居所,或許能探聽到些什么。
然而,當他的感知觸碰到“松濤苑”附近時,卻仿佛撞上了一層無形而柔韌的屏障!那屏障并非實體,更像是一種彌漫在空氣中的、微弱卻堅韌的“場”,將整個“松濤苑”籠罩其中,隱隱隔絕了內外氣息的流通和精神力的窺探!
陣法!果然是陣法!而且,是頗為高明的守護或屏蔽類陣法!
聶虎心中凜然,立刻收回了感知。他不想打草驚蛇,引起周家人的警覺。周家果然底蘊深厚,連這種傳說中只有方外之士或古老世家才可能掌握的陣法,都能布置出來。
他又將感知轉向周文謙所居的院落方向(他大致記得方位)。同樣,在接近核心區域時,也遇到了類似的、但似乎更加內斂晦澀的屏障阻隔。周家重要人物居住的地方,顯然都有相應的防護。
一無所獲。
聶虎并不氣餒。他本就沒指望能輕易探聽到核心秘密。這反而證實了周家的不簡單。他重新回到床邊坐下,但并未躺下,而是盤膝開始調息。既然睡不著,不如抓緊時間修煉,積蓄力量。《龍門內經》筑基篇的氣血運行路線,在他腦海中清晰無比,隨著意念引導,體內暗金色氣血開始沿著更加復雜玄奧的路徑,緩緩流轉,沖刷、溫養著經脈,也滋養著精神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或許是一個時辰,或許更久。
就在他心神沉入修煉,對外界的感知降到最低,只保留一絲最基本的警戒時――
“篤、篤、篤。”
極其輕微、卻異常清晰的叩擊聲,忽然在窗欞上響起!不是風吹竹動的聲音,而是明確的三下叩擊,節奏平穩,力道適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