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熙帝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李光地拱了拱手:「陛下,鄭親王他們是收到了嘉峪關那邊傳回來的假消息,以為陛下您――――
咳咳,龍馭上賓了,所以才勸太子即位。」
「從朝廷的禮法上來說,這程序沒啥毛病。」
「畢竟,國不可一日無君嘛,在那種時候擁立新君穩住局勢,不但無過,甚至――――可以說是有功的。」
干熙帝冷哼一聲:「咋著?難道還要讓朕給他們嘉獎不成?」
李光地趕緊接話:「那哪兒能啊!他們捅出這么大簍子,怎么還能受賞?」
「臣覺得,這事兒牽扯的人太多,而且又有「誤會」這塊遮羞布。」
「不如就處理幾個帶頭的,殺雞做猴,剩下的那些跟著起哄的,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當沒看見得了。」
干熙帝雖然心有不甘,卻也知道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。
他不是不想大動干戈,但是他不得不為全局考慮:
現在雪域那邊依舊在用兵,西北和阿拉布坦的戰斗同樣沒有結束,朝廷經不起大的折騰。
「那就讓鄭親王回家養老吧。
說完鄭親王,他的目光又落在李光地身上,表情有點牙疼似的問道:「那太子呢?」
李光地心里「咯噔」一下,他最怕的就是這個問題。
可皇帝問了,他又不能裝聾作啞。
「陛下,太子在這件事上,有功無過。」
「他能堅持住,沒有在那種情況下即位,實際上避免了一場大風波。」
「臣覺得,要是因為這個懲罰太子,恐怕會人心不服啊!」
干熙帝淡淡地道:「誰說朕要懲罰他了?朕是問你,太子這事兒該怎么處理?」
「這個――――臣覺得,最好是冷處理。既不嘉獎,也不懲戒,就當這事兒從來沒發生過。」
李光地道,「相信過段時間,就沒人再提了。」
干熙帝心里明白,過段時間是沒人明著提了,但這事兒肯定刻在某些人的心里,成了永遠的小本本。
「那隆科多呢?」干熙帝又問。
李光地遲疑了一下:「隆科多的罪名都是板上釘釘的。但按照八議」的規矩,可以酌情從輕發落。」
「至于具體怎么罰,才能讓他長記性,臣不敢亂說。」
「只是――――這步軍統領衙門的統領,最好給他挪個窩。」
干熙帝嘆了口氣,感慨道:「光地啊,看著太子這么能干,朕這心里,很是欣慰啊。」
「你說,朕是不是該考慮一下過過當太上皇的清閑日子了?」
李光地的臉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心里埋怨干熙帝:
陛下!咱倆這交情,您至于這么試探我嗎?
我又沒勸進!您想退位,您問太子去啊,問我干嘛!
雖然心里罵娘,但嘴上還得麻溜地接話:「陛下說笑了!太子在您的教導下,雖然進步不小,但治大國如烹小鮮,火候很重要。」
「太子畢竟年輕,很多事情拿捏得肯定不如您老辣。還是得請您繼續掌舵,讓太子再多學習學習!」
干熙帝點了點頭,抿了口茶,似乎想說什么,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:「行了,你讓人準備一下,明天回宮。」
李光地退出大帳,雖然沒擦汗,但感覺后背都濕透了。
這種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要命的奏對,還是能少則少吧!
李光地走后,干熙帝來回踱了幾步。
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進來稟報:「陛下,魏珠來了。」
魏珠也是干熙帝的心腹太監,但這次沒跟著去迎接,是干熙帝特意讓梁九功悄悄接來的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
魏珠進來就磕頭:「奴才魏珠,叩見陛下!」
干熙帝沒讓他起來,直接問:「朕走了之后,宮里都發生了什么,你從頭到尾,老老實實說一遍。」
魏珠來之前就想好了說辭,他知道皇帝在宮里的眼線不止自己一個,所以說的全是事實,沒敢添油加醋。
當他說到,第三次勸進的時候,太子讓自己和周寶去找鄭親王,威脅鄭親王說「如果那些勸進的人不散,就換你當這個親王」的時候,干熙帝突然打斷了他。
「這話真是太子說的?」
「回陛下,千真萬確!奴才不敢撒謊!當時還有好幾個人在場。」魏珠磕頭如搗蒜。
干熙帝擺了擺手:「在這期間,石靜遠進過宮嗎?和毓慶宮那邊有聯系嗎?」
「奴才沒見過石靜遠進宮。至于有沒有聯系――――奴才沒看見,不敢妄。」
雖然已經做好了準備,但干熙帝細細地盤問了將近半個時辰,魏珠的腦門上也冒出了一層細汗。
問話終于結束了。干熙帝揮揮手讓魏珠退下,像是自自語:「這種時候,他還能忍得住,實在是――――」
梁九功恨不得把自己耳朵給戳聾了。
這種評價太子的話,他一個奴才,聽見了就是罪過!
就在這時,干熙帝沉聲開口:「傳旨,明日回宮,后日大朝!」
梁九功答應一聲,飛快地跑去傳旨了。
外面的朝臣們一聽這旨意,心里都明白,皇帝陛下對于「勸進」這出鬧劇,已經有了最終的決定。
就看接下來,到底是刀光劍影,還是高高舉起、輕輕落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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