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此誠危急存亡之秋,首輔大人應該拿出決斷,才不會辜負陛下的托付啊!」
鄭親王這話說得含蓄,意思卻明明白白:
您老人家該牽頭勸進了。
這江山不能沒人坐,您趕緊把太子扶上去,大家都安心。
佟國維一聽,掙扎著要坐起來,那架勢像是要從棺材里爬出來罵人。
他臉色漲紅,氣得喘個不停:「陛――――陛下生死未卜,我等就要謹守為臣之道,自當焚香沐浴,祈福陛下早日歸來!」
「鄭親王剛才的話――――老臣只當是王爺憂心社稷,一時失。還請王爺慎!」
他說到激動處,喉頭一陣滾動,仿佛下一口氣就要上不來。
鄭親王看他那副臉紅脖子粗的模樣,心里明鏡似的:這老狐貍還是向著自己的外甥。
都這個時候了,還等著干熙帝回來呢。
他也不戳破,心里嘀咕:
你這是圖什么呀?
皇上要么死在亂軍里,要么被韃子擄走了,哪個結局能讓他再坐龍椅?你佟狐貍還維護個什么勁!
可惜啊,看老頑固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,想讓他和自己一起勸進,基本上是不可能了。
他也不多耽擱,拱了拱手:「佟相說的是,是小王心急社稷,一時失了分寸。」
「您還是保重身子要緊。越是這樣的時候,朝廷越是離不開您這樣的定海神針。」
佟國維沒接話,猛地一陣咳,咳得驚天動地。
一旁的侍女趕緊捧著痰盂湊上來,他對著盂口咳了好一陣,那架勢像是要把肺咳出來。
鄭親王看他這副模樣,心里越發(fā)覺得這老頭怕是熬不過去了,便識趣地告退了。
等人走遠,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,佟國維才慢慢直起腰來。
接過丫鬟遞來的熱茶漱了漱口,又取過帕子擦了擦嘴角,動作從容不迫,哪里還有半分病模樣。
「往后若再有人來探病,」他把帕子往托盤里一扔,「就說我病重,不見外客了。」
侍從應聲退下。
他望著屋里的燭火,喃喃自語道:「九五之尊啊――――太子,你又能忍多久?」
「明兒早朝,怕是勸進的人要擠破太和殿了。」
佟國維在裝病,家里尚且不安生,作為次輔的張英,日子也沒好過到哪去。
他府上這會兒也是人頭攢動。
江南的官員、同年的故舊、同鄉(xiāng)的晚輩,一撥接一撥地來,比逛廟會還熱鬧聚在一塊兒就一個話題:勸不勸進?
張英把自己關在書房里,一概不見,外頭全交給兒子張廷玉擋著。
他坐在太師椅里,手里攥著一卷書,半晌沒翻一頁。
正琢磨著,張廷玉推門進來,身后跟著個端飯的小廝。
「爹,您下朝到現(xiàn)在一口沒吃,好歹墊墊。」
張廷玉邊說邊幫著擺飯,四菜一湯,還冒著熱氣。
張英沒接兒子的話,目光落在窗欞上:「外頭都說什么?」
「都在聊西征這事兒。有人說陛下這次冒進了,仗打得太急,才落得這般田地。」
張廷玉頓了頓,把最后那碗湯穩(wěn)穩(wěn)擱下:「更多的人還是在說接下來的朝局,說國不可一日無君,得趕緊推個主心骨出來主持大局。」
「如此,才能上安朝局,下安黎庶。」
張英冷笑一聲:「說得倒是好聽,還不是想要撈個從龍定鼎之功!」
張廷玉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:「爹,兒子斗膽說一句――您雖貴為大學士,可并不是太子跟前的人。」
「若太子登基,您無功可敘,這位置怕是不穩(wěn)當。還有張玉書剛鬧出來的那些事,太子若翻起舊帳――――」
「您要不要也――――」
「住口!」張英不等他說完,沉聲喝斷。
他頓了頓,語氣緩下來,卻更沉了:「從龍之功雖好,可這天底下的功,哪有不沾血的?」
「對咱們家來說,錦上添花而已,犯不著押上祖宗三代攢下來的這點家底。」
「再說了,我總覺得這消息來得太突然。」
他擱下書卷,眉頭擰成個疙瘩:「陛下親征,幾十萬大軍,兵精糧足,怎么說敗就敗?」
「更何況――――陛下也是久經沙場之人啊!」
張廷玉聽得有些不耐煩,年輕人嘴上沒把門,忍不住頂了一句:「爹,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先例。前朝土木堡,英宗不也是幾十萬大軍,帶著張輔那樣的宿將,照樣全軍覆沒。」
「陛下這回敗在地形不熟,又遭了阿拉布坦和羅剎國聯(lián)軍的埋伏,全軍覆沒也是有可能的。」
他頓了頓,試探著補了一句:「您該不會覺得,有人敢拿兵敗造謠吧?」
張英看著兒子那副「您就是想太多」的表情,冷冷地道:「不管怎么說,這時候宜靜不宜動。」
「咱們張家的富貴,從不是靠勸進換來的。」
「咱們靠的是輔助陛下治國安邦。」
「這事兒,咱們不支持,也不反對。」
他盯著兒子的眼睛,一字一頓:「你給我記住了,不管別人說什么,你給我閉緊嘴,別摻和。」
張廷玉低低應了聲:「是」。
張英沒再說話,遠遠望向紫禁城的方向。
此時太子在東宮,心里又是個什么光景呢?
那張位子空了,滿京城的人都在替他算日子。
可他本人,是當真能沉住氣,坐得住,還是攥著拳頭坐給外人看呢?
那九五至尊的位子,他真的能忍得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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