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成龍心里頭那桿秤早就歪了,可他還是壓著嗓子道:「太子爺,臣這資歷――――怕是壓不住場子吧?」
他不想讓太子為難。
沈葉一揮手:「資歷的事于大人別操心。父皇已經同意,這科主考由我定。」
「讓您上,我也有一點私心。」
于成龍心頭一緊。
沈葉也不繞彎子:「于大人,修快速通道這事,面上是協調總督巡撫,可真落到底,還是靠各州各縣那幫父母官。」
「您要是這回當了主考,把這科進士都分到修路的地方去任職,往后路還怕沒人修?」
頓了頓,他又補了一句:「再說,快速通道總督衙門架子是搭起來了,人還不夠用。您正好挑幾個可用之才,往后用著也趁手。」
于成龍聽完,半天沒吭聲。
他原以為太子是要抬舉他,是讓他撿便宜。
鬧了半天,人家是拿他當刀使,偏偏,還使到他心坎里去了!
他想推,都找不著理。
「臣――――叩謝太子爺知遇之恩。」
老頭兒聲音壓得低,眼眶卻有點熱。
他這輩子當孤臣當慣了,從來沒指望過誰能替他打算。
別人當官,往上爬、交朋友、拉關系;
他當官,得罪人、被排擠、處處碰壁。
他不怨誰,自己選的路自己走。
可太子不光替他想了,還把他這輩子都不敢想的好事,塞到他手里頭。
這哪是知遇之恩?這是把他當自己人了。
沈葉又跟他扯了幾句修路的細枝末節。
什么路段最容易積水,什么土質最難夯,沿途驛站設幾處、車馬費怎么算――
于成龍答得頭頭是道,一看就是下過功夫的。
眼瞅著日頭漸高,沈葉正要開口留人吃飯,一陣腳步聲噼里啪啦沖進來。
沈葉眉頭一皺。
在宮里當差,第一講究的就是規矩:
走路不出聲,說話不抬頭,端茶不晃水,這是基本功。
能把規矩丟到九霄云外的,要么是天大的喜事,要么是塌天的禍事。
他沒猜錯。
魏珠幾乎是跌進來的,臉白得跟紙似的,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,他也顧不上擦。
「太、太子爺!從西北――――西北那邊傳來消息――――」
他咽了口唾沫,像是在使勁兒把喉頭那團東西壓下去。
「說、說陛下在斜落灘中了阿拉布坦和羅剎國的埋伏,全軍――――」
那個「覆沒」倆字,他愣是咬著牙才吐出來。
聲音還在發抖。
于成龍騰地一下站起來,整個人都僵了。
沈葉臉色也是一變。
他握著茶盞的手沒動,盞里的茶水卻在輕輕晃。
心里頭有什么東西沉沉地往下墜,墜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拿錘子敲。
他穩住心神,沉聲地道:「父皇呢?」
魏珠的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:「陛下――――下落不明。」
下落不明。
沈葉閉上眼。
這年頭,下落不明,基本就是兇多吉少。
要么被俘,要么戰死,只有極小的可能,是像高梁河那位似的,孤零零架著驢車逃出來。
可那是戲文里唱的!
那是趙光義,那是笑話,那是幾百年讓人當段子講的。
他不想讓干熙帝也成段子。
怎么會這樣?
平行空間之中,干熙帝可沒有戰敗過。
難道因為自己的原因,一切都發生了改變?羅剎國的全面參戰,讓干熙帝陷入了苦戰之中?
沈葉深吸一口氣:「軍報呢?」
魏珠聲音發苦:「太子爺,沒有軍報。」
「是嘉峪關守將聽來的消息――――說潰兵從西邊逃回來,一路跑一路傳,傳到關上的時候已經說不清是誰親眼見的了。守將不敢瞞,連夜讓人傳回來。」
沒有軍報。
那意味著,根本沒人能發軍報。
沈葉沒再問。
他知道,這等消息一到,朝堂就該炸了。
果然,還沒等他想好下一句,外頭腳步聲轟隆隆響成一片:不是一個人,是一群人。
張英走在最前頭,身后跟著六部那幾位,一個個臉上都沒了血色。
佟國維沒來,大概還在家閉門思過,可就算他在,這會兒也顧不上跟太子較勁了。
行禮都顧不上周全,張英劈頭就道:「太子爺,嘉峪關守將來報,陛下全軍覆沒。」
「此等時候,我等一定要盡快做出應對,從而穩定天下民心,西北不容有失啊!」
沈葉點頭道:「各位大人有何建議?」
張英正要開口,一旁刑部尚書佛倫忽然上前一步:「太子爺,此時此刻,要穩天下,唯有請您即皇帝位。」
「非如此,不足以安社稷。」
「非如此,不足以定人心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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