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“況且況且”地吼著,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鐵獸,拖著長長的車廂,在北方蒼茫的大地上奔馳。窗外的景色,從江南的秀潤水田,到中原的平整沃野,再到如今逐漸開闊、帶著些荒涼草色的北方原野。天更高,云更淡,風里也帶了明顯的涼意,甚至有了點沙土的味道。
包廂里,氣氛安靜。林啟靠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,手里拿著一疊厚厚的文書,眉頭微鎖,看得認真。那是程羽和王安石從長安發來的、關于四大試點“整頓”運動后期總結及新政調整建議的匯總報告,還有各地安撫司密報的摘錄。
“成都府,咨議局改組后,首次獨立審議‘工坊最低工錢標準’議案,工匠代表與商人代表激烈辯論,最終達成妥協,標準較舊例提高兩成,已頒布試行,坊間反應平穩……”
“廣州府,市舶司新任提舉,在咨議局接受海商代表質詢,解釋新關稅細則,過程公開,有記錄……小海商陳阿四,寫信至咨議局,舉報某大戶勾結吏員,在丈量新墾沙田時舞弊,已立案調查……”
“建康府,夜校生員聯名,建議增加‘基礎律法常識’課程,已采納試行……江寧鎮農戶王老五,因灌溉渠糾紛,未尋鄉老,直接遞狀至縣咨議局,三日得復,糾紛解決……”
一條條,看似瑣碎,卻讓林啟緊鎖的眉頭,慢慢舒展開來。他看到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數據和政績,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,開始嘗試著用新的方式,去爭取自己的權益,去表達自己的訴求,去參與和自己息息相關的決策。
雖然還很稚嫩,雖然還有各種問題,雖然很多“民意”可能被引導、被利用,但至少,渠道通了,聲音開始冒出來了。老百姓不再只是田里沉默的莊稼,工坊里麻木的零件,或者街市上任人宰割的牛羊。他們開始學習認字,學習算賬,學習看簡單的文書,甚至……學習寫信告狀。
“天命……”林啟放下文書,望向窗外飛馳而過的、已經開始泛黃的草原,喃喃自語,“自商湯周武革命之后,所謂天命,早已不是玄而又玄的鬼神之說。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這水,便是民心,便是民意。”
坐在對面看書的蕭綽抬起頭,清澈的目光看向他。
“一個王朝,要想長久,中央必須強,拳頭必須硬,不然鎮不住四方豺狼,也管不住內部的野心家。這就是‘大一統’,是車同軌、書同文,是政令出中樞,軍權歸國有。”林啟像是在對蕭綽說,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,“但不能一味地強,一味地收。收得太緊,下面的人就僵了,死了,或者……憋著勁等著造反。秦隋二世而亡,便是前鑒。”
他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著:“所以,還得放。放一點權,給下面的人一點活路,一點盼頭。讓種地的能安心種地,做工的能踏實做工,行商的能公平買賣。讓他們有說話的地方,有申冤的渠道,甚至……有參與管理自己身邊事務的可能。這叫‘民主’,不是把皇冠摘了大家輪流坐莊,而是在我劃定的圈子里,讓大家都能喘口氣,都能使上勁,都覺得這江山,也有自己一份。”
蕭綽聽得入神,輕聲道:“王爺這是……要在集權之樹上,嫁接民主之枝?既要樹干挺拔統一,又要枝葉舒展自由?這其中的度,怕是極難把握。”
“難,當然難。”林啟苦笑一聲,揉了揉眉心,“集權過了,就是暴政,是隋煬帝。民主放了,就是散沙,是晚唐藩鎮。這個度,就像走鋼絲,偏一點,就是萬丈深淵。漢武帝雄才大略,北擊匈奴,開疆拓土,可晚年巫蠱之禍,民生凋敝。唐太宗從諫如流,君臣相得,創貞觀之治,但對突厥、高句麗,該打的時候也絕不手軟。他們都是走鋼絲的高手,但也都曾差點掉下去。”
他閉上眼睛,疲憊地靠進椅背:“眼下,遼國、草原諸部、東北的完顏殘部、乃至隔海觀火的高麗……都是麻煩。只能學漢武帝和唐太宗,一手拿大棒,一手拿胡蘿卜。又拉又打,分而治之,讓他們互相牽制,誰也別想坐大。?誰聽話,給誰糖吃,給誰生意做。誰不聽話,就敲打,就封鎖,甚至……就滅掉。”
“那……遼國呢?”蕭綽的聲音更低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林啟睜開眼,看著蕭綽眼中復雜的情緒,伸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手:“答應你的事,我沒忘。盡量和平解決。蕭奉先和耶律大石是聰明人,也是能打仗的人。遼國這面破旗,現在還有用,能幫我們擋住更北邊的野人,也能牽制草原上其他不安分的部落。但前提是,他們得識趣,得擺正自己的位置。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轉冷:“如果他們還以為自己是當年那個和大宋平起平坐的‘北朝’,或者想趁著我們內政改革、南方平叛的檔口搞小動作……那我也只能,替他們把這面旗,徹底拔了。”
蕭綽默然,將頭輕輕靠在林啟肩上。她能感覺到林啟的決心,也明白這其中的艱難。家國之間,夫君與故國之間,她早已做出了選擇,但那份血脈牽連的隱痛,依舊存在。
旅途漫長,當林啟累極歇息時,便讓蕭綽為他念書。念的不是經史子集,而是《舊唐書》、《漢書》中關于唐太宗、漢武帝的本紀。他閉著眼,聽著那些千年前的帝王將相如何運籌帷幄,如何決勝千里,又如何平衡朝堂,駕馭萬民。聽到精妙處,會微微頷首;聽到失誤處,會幾不可查地搖頭。
林祥有時也會湊過來聽,小家伙對漢武帝那些“鹽鐵官營”、“算緡告緡”的經濟政策格外感興趣,覺得里面有些思路和爹爹搞的“國營”、“商稅”有點像。林啟偶爾會睜開眼睛,給兒子講解幾句背后的深意和時代局限。
一路向北,一路思考,一路準備。
……
十幾天后,火車終于喘著粗氣,停在了邊塞重鎮――大同府。
這里的氣氛,與南方截然不同。天空更加高遠蔚藍,空氣干燥冷冽,帶著邊塞特有的肅殺和粗糲。城墻高大厚重,帶著歷年烽火留下的斑駁痕跡。街上的行人,無論軍民,步伐都更加沉穩有力,眼神也更多了幾分警惕和彪悍。
“末將狄青,參見王爺!”一身明光鎧的狄青,帶著大同府留守將領,在站臺迎候。將軍精神矍鑠,甲胄鮮明,身后將領個個虎背熊腰,殺氣內斂。
“狄帥辛苦。”林啟下車,與狄青把臂,目光掃過眾人,“諸位將軍辛苦。走,看看咱們的兒郎們!”
沒有進城休息,林啟直接去了城北大校場。
校場上,早已列隊整齊。步卒、馬軍、炮隊、輜重,各色旗幟鮮明,刀槍如林。人數不算極多,約兩萬余人,但都是狄青麾下久經戰陣的西軍精銳,以及部分從太原、真定調來的邊軍老卒。他們靜靜地矗立在秋日的寒風中,如同沉默的鋼鐵森林,只有戰馬偶爾打響鼻的聲音,和旗幟被風吹動的獵獵聲。
林啟登上看臺,目光緩緩掃過下方。他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演說,只是用丹田之氣,將聲音清晰地送到每一個士卒耳邊:
“將士們!”
“本王從南到北,一路看過來。看到江南魚米豐饒,看到中原市井繁華,也看到你們――大宋的脊梁,帝國的長城,矗立在這北疆風口,餐風飲露,枕戈待旦!”
“有人說,天下太平了,該馬放南山,刀槍入庫了。放屁!”
他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金鐵之音:
“北邊,狼還瞪著綠油油的眼睛,盯著咱們的肥田沃土,盯著咱們的妻兒老小!他們忘了野狐嶺的教訓,忘了是誰把他們打得丟盔棄甲,只能蜷縮在上京道那點地方茍延殘喘!”
“今天,本王站在這里,就是要告訴你們,也告訴北邊那些裝睡的人――”
“大宋的刀,還沒老!大宋的兵,血還熱!”
“太平,是打出來的!是你們,用手中的刀,胯下的馬,身后的炮,一仗一仗打出來的!不是求來的,更不是別人施舍的!”
“這次北上,是談判,也是亮劍!要讓那些心存僥幸的人看清楚,我大宋的兒郎,骨頭有多硬,刀鋒有多利!”
“你們,有沒有信心,守住這江山,護住這黎民?!”
“有!有!有!”山呼海嘯般的回應,沖破云霄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無數雙眼睛里,燃燒著被點燃的戰意和自豪。
“好!”林啟重重一揮手,“繼續保持這股勁頭!敢于戰爭,戰必勝!讓所有敢犯我疆土者,有來無回!”
“萬勝!萬勝!萬勝!”
簡單的閱兵,簡單的訓話,卻將邊境駐軍的士氣,提振到了。林啟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談判桌下的籌碼,永遠是戰場上的實力。
在大同府休整了三日。林啟仔細視察了城防、武庫、糧草,與狄青及眾將詳細推演了各種可能發生的邊境沖突及應對方案。同時,一道道命令從大同發出:
“命太原楊文廣部,向代州、雁門方向前出警戒。”
“命真定種諤部,加強幽薊防線巡邏。”
“命水師張誠部,抽調部分艦船,巡弋渤海,監視遼東。”
一張針對遼國的、外松內緊的軍事大網,悄然張開。
第四日清晨,林啟不再乘坐火車。一行人在大同城外換上了特制的、帶有減震裝置的“蒸汽汽車”。這玩意兒比馬車快,比火車靈活,適合在路況復雜的地域行進。林啟、林祥、蕭綽姐妹、陳伍及三百最精銳的王旗衛隊,登上汽車,在數千騎兵的護衛下,離開大同,徑直向北,越過長城防線,進入遼國控制的區域――上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