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輪子“況且況且”地響,從濕熱的嶺南,一路向著還有些暑氣殘留的江南跑。窗外的景色,從連綿的丘陵、茂密的熱帶植被,漸漸變成了水網密布、稻田棋布的平原。
林啟靠在包廂舒適的座椅上,閉目養神。蕭綽安靜地坐在對面,手里拿著一卷書,卻沒怎么看,目光偶爾飄向窗外,又落在林啟微蹙的眉心上。蕭琳則活潑些,趴在窗邊,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風景,時不時小聲驚嘆。
林祥坐在另一側,手里拿著個小本子和炭筆,對著窗外某個飛轉的水車,或者遠處冒煙的煙囪,寫寫畫畫,嘴里還念念有詞,大概是在計算什么效率、功率之類的。這小子,算是徹底鉆進“格物”的世界里了。
“還有多久到建康?”林啟忽然開口,眼睛沒睜。
“回王爺,按時刻表,再有一個時辰就該到了。”陳伍看了看懷表(這也是工部新制的稀罕物),低聲回答。
“嗯。”林啟應了一聲,不再說話。但心里并不平靜。
建康,六朝古都,東南形勝,也是改革最早的試點之一。這里的情況,按理說應該比成都、廣州更成熟,更穩妥。林泰提前過去,一方面是為了歷練,另一方面,何嘗不是他林啟對這里的一份放心?
但他也知道,越是看起來花團錦簇的地方,底下的根子,可能爛得越隱蔽。成都的貪腐,廣州的勾結,都是前車之鑒。建康這些豪族世家、文人清流、新興工商,盤根錯節了幾百年,真的就能被新政馴服?那些在他面前乖巧懂事的官員,背地里又在做什么?
還有林泰……這孩子聰明,穩重,這次主動請纓,看得出是想做事,想證明自己。但他太年輕,見過的笑臉和奉承太多,經歷的陷阱和背叛太少。把他一個人留在建康,是對是錯?
火車拉響汽笛,緩緩駛入新建的建康火車站。站臺上,早已等候多時的人群映入眼簾。
為首一人,身著親王常服(林泰已被封為“吳王”),身姿挺拔,面容英俊,正是林泰。十幾天不見,他似乎又高了些,也黑了些,但眼神明亮,氣度沉穩,站在一群緋袍官員之前,竟也有了幾分不容小覷的威儀。
他身后,是建康知府、安撫使、轉運使等一眾地方大員,個個面帶恭敬笑容,垂手肅立。
“兒臣恭迎父王!”見林啟下車,林泰率先上前,躬身行禮,聲音清朗。
“臣等恭迎王爺!”身后官員齊聲附和。
林啟走下火車,扶起林泰,仔細打量了他幾眼,臉上露出淡淡笑意:“黑了,也精神了。這一路辛苦。”
“為父王分憂,不辛苦。”林泰恭敬道,側身引路,“父王一路勞頓,行轅已備好,是否先歇息……”
“不歇了。”林啟擺擺手,目光掃過那些官員,“直接去看看吧。銀行,市集,工坊,還有……咨議局。泰兒,你帶路。”
“是。”林泰眼中閃過一絲了然,看來父王是要搞“突擊檢查”了。他定了定神,開始有條不紊地安排。
視察的過程,比林啟預想的要……順利。
建康的“大宋皇家銀行”分行,業務繁忙而有序,柜臺前排隊的人中,普通百姓裝束的占了相當比例,看來新幣和儲蓄觀念推廣得不錯。行長是個老賬房出身,匯報時數據扎實,對可能的風險也直不諱。
商業區“秦淮新市”比長安、廣州的更具江南特色,粉墻黛瓦,小橋流水,但店鋪林立,貨品琳瑯滿目,本地絲綢、瓷器、文具,外來的香料、珠寶、鐘表(也是新鮮玩意兒),交易活躍。秩序良好,稅吏巡邏,未見強買強賣。
工業區規劃得井井有條,紡織、印染、機械制造、造船等工坊分區明確。因為靠近長江,水力應用廣泛,蒸汽機也不少。工場環境明顯優于他之前所見,廠房通風,道路硬化,工人食堂干凈,甚至還看到了貼著“工人識字班”、“技能比武榜”的布告欄。隨機問了幾個工人,工錢、伙食、住宿,回答都還實在,雖然也有抱怨活兒累、規矩嚴的,但眼神里沒有之前那種麻木的絕望。
一切看起來,都符合甚至超過了“樣板”的標準。
林啟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,只是仔細看,仔細問。林泰在一旁介紹、解釋,對答如流,顯然做了不少功課。陪同的官員們臉上也帶著恰到好處的自信和一點矜持的得意。
最后,是咨議局。
會議正在進行。主持的是一位學政出身的官員,辭清晰,不疾不徐。下面坐著四類代表:官員、商人(分坐兩處,有綢緞莊老板,也有小雜貨鋪主)、農戶(有合作社社長,也有普通佃農)、工匠(各行業老師傅代表)。議題是討論“新頒《工場安全衛生條例》”在本地推行遇到的困難和建議。
發順序井然。官員代表先解讀條例精神,商人代表談了落實的成本和可能影響,農戶代表(不少家人也在工場做工)關心工時和防護,工匠代表則提了許多具體的安全隱患和改進建議。有爭論,但都在就事論事,最后形成了幾條修改建議和落實時間表,記錄在案,由主持官員宣布散會后報送相關衙門。
整個過程,沒有歌功頌德,沒有戰戰兢兢,也沒有激烈的沖突,更像是一場務實的工作討論會。
林啟在旁聽席看了整整一個時辰,直到散會。
“父王,您看……”林泰低聲詢問。
“比成都、廣州像樣。”林啟給出了評價,頓了頓,“這是常態,還是做給我看的?”
林泰坦然道:“起初確有準備,但兒臣抵達后,要求咨議局需定期議事,議題公開,記錄在案,報長安備案。如今已形成慣例。今日議題,是三日前便定下的。”
也就是說,至少表面功夫做得足,而且形成了制度。林啟微微頷首。能做到這一步,已屬不易。
“王爺,”那位主持的學政官員過來見禮,態度不卑不亢,“咨議局草創,多有不足。然士農工商,皆有所,下官以為,此正合王爺‘下情上達’之初衷。長此以往,官民隔閡或可消弭。”
“說得好。”林啟看著他,“但要記住,咨議局不是清談館,議了就要有結果,結果就要落到實處。否則,就是空談,反而徒增民怨。”
“下官謹記。”學政躬身。
“父王,”林泰又道,“兒臣近日還辦了一件事,想請父王去看看。”
“哦?何事?”
“夜校。”
……
所謂夜校,設在原府學旁邊一處寬敞的院落里。入夜時分,這里卻燈火通明。好幾間大屋子里都坐滿了人,有穿著工裝的漢子,有手上還沾著泥點的農人,有滿臉風霜的小販,甚至還有一些婦人。講臺上,有老學究在教識字,有賬房先生在教打算盤,有老工匠在講解器械圖紙,還有格物院的年輕學生在演示簡單的物理化學現象。
粗瓷碗里泡著粗茶,空氣中彌漫著汗味、墨味,還有一股蓬勃的、向上的氣息。這些白日里為生計奔波的人,此刻聚在這里,眼神渴望,跟著先生念“天地玄黃”,笨拙地撥弄算盤珠子,或者好奇地看著水杯上的小孔噴出水霧。
“這是免費的,自愿來學。教書的先生,有些是府學的生員,有些是退休的官吏、賬房,還有些是工坊里手藝好、也愿意教的老師傅。教識字、算賬、記賬、看圖紙,也教些農時、工匠的常識。”林泰介紹道,“才辦了不到一個月,來的人越來越多。兒臣覺得,新政要推行,光靠官員不行,得讓百姓明白道理,掌握本事。他們懂了,才能更好地用新農具,開新機器,做新生意,也才能……更好地監督官員。”
林啟站在窗外,看著里面一張張在昏黃油燈下顯得格外認真的面孔,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。他仿佛看到了當年在軍中,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大頭兵,拼命想學會寫自己名字、看懂簡單軍令的樣子。
這才是根基。比任何銀行、工廠、咨議局都更扎實的根基。
他轉過頭,看著林泰,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贊許:“這件事,辦得好。比你前面帶我看的那些,都好。”
林泰臉上閃過一抹赧然和激動:“謝父王夸獎。兒臣只是覺得……該做點實在的。”
……
當晚的接風宴,設在一處清雅的別院。沒有絲竹歌舞,只有精致的江南菜肴和本地佳釀。氣氛比廣州那次輕松不少。官員們敬酒,語間依舊少不了對林啟和新政的贊美,但更多的,是開始將目光投向林泰。
“吳王殿下年輕有為,處事穩健,實乃我建康之福啊!”
“殿下主持咨議局、興辦夜校,深得民心,下官佩服!”
“有王爺虎父,又有吳王這般龍子,我大宋何愁不興?”
敬林泰酒的人,漸漸多了起來。辭懇切,笑容真摯。林泰起初還推辭,后來也放開了些,來者不拒,只是飲酒頗有節制,談也得體。
林啟坐在主位,微笑著看著這一切,偶爾與旁邊的知府、安撫使說幾句閑話,仿佛只是個欣慰看著兒子成長的老父親。
酒過三巡,宴席散去。林泰雖未大醉,但臉上也帶了紅暈,眼神卻依舊清明。他將林啟送回下榻的院落,本想告退。
“你先別走。祥兒,陳伍,你們也進來。”林啟叫住了他。
房門關上,屋里只剩下父子三人,以及絕對忠誠的陳伍。剛才宴席上的和樂氣氛,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,甚至有些壓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