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王承諾,將在廣州新建更大、更便利的深水碼頭,增開與南洋諸國的固定航線,給予合法貿易更多優惠和便利!讓廣州,成為真正的財富匯聚之地,萬商云集之城!”
“但這一切的前提是――規矩!誰都必須在規矩里辦事!誰敢壞規矩,本王就剁了他的爪子!”
一番話,恩威并施,擲地有聲。會場內,經歷了最初的恐懼和震撼,此刻響起的是真正發自內心的、熱烈的掌聲和歡呼。尤其是那些小商戶和百姓代表,巴掌都拍紅了。
他們看到了希望,看到了一個真正愿意聽他們說話、為他們做主的王爺,也看到了一個更有盼頭的未來。
……
是夜,廣州行轅。
洗去一身疲憊,林啟只穿著寬松的寢衣,靠在榻上,就著燈光,看著北邊送來的一些關于遼國動向的密報。蕭綽悄無聲息地走進來,手中端著一碗冰鎮過的梨湯。
“王爺,夜深了,喝點湯潤潤喉吧。”蕭綽將湯碗放在小幾上,聲音輕柔。她已卸去白日陪同視察的干練裝束,只穿著淺色的常服,長發披散,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婉。
林啟接過湯碗,喝了一口,清甜微涼,確實舒服不少。他放下碗,拍了拍身邊的位置。蕭綽順從地坐下。
“今天嚇著你了?”林啟看著她。白天在咨議局殺人拿人,場面是有些血腥。
蕭綽輕輕搖頭:“王爺處置的是該殺之人,妾身明白。只是……有些感慨。在遼國時,這等貪腐欺壓之事,亦是尋常,卻少有人能如此雷霆手段,為民做主?!?
林啟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微涼,手指纖細?!澳鞘且驗?,我想建立的是一個不一樣的秩序。貪腐,欺壓,在哪里都有,但至少,要讓人有說理的地方,有申冤的渠道,有反抗的指望。否則,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”
蕭綽靠在他肩頭,低聲道:“王爺心懷天下,是百姓之福?!?
沉默了一會兒,林啟忽然問:“蕭綽,此去北上,我與蕭奉先,與遼國,再次不得不兵戎相見……你會如何?”
蕭綽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這是她最不愿面對,卻又知道遲早要面對的問題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啟以為她不會回答。
“王爺,”她終于開口,聲音很輕,卻清晰,“妾身先是王爺的人,然后……才是契丹人。遼國,是妾身的故國,有妾身的族人。但王爺,是妾身的夫君,是妾身的天。若真有那一天……妾身只求王爺一件事?!?
“你說?!?
“求王爺……盡量少造殺孽。耶律氏和蕭氏的族人……能留一線生機。至于遼國國祚……”她苦笑一聲,“自太后(蕭觀音)去后,遼國早已名存實亡,不過茍延殘喘。王爺雄才大略,一統天下或是遲早之事。妾身只盼,王爺能以王道服之,而非全憑霸道征伐。畢竟……遼地百姓,亦是百姓?!?
她說得很委婉,也很實在。沒有哭求,沒有站在道德制高點的指責,只是陳述自己的立場和一點卑微的期盼。
林啟攬住她的肩,將她擁入懷中,嗅著她發間的清香,鄭重道:“我答應你。滅遼,非我本愿,亦非此時機。遼國在,可為我屏障,制衡草原諸部。蕭奉先、耶律大石,若識時務,未必不能共存。我會盡量用政治、用經濟的手段解決,而非一味動武。但前提是,他們不要自己找死,更不要……觸碰我的底線?!?
蕭綽在他懷中輕輕點頭,眼眶微熱:“謝王爺。有王爺這句話,妾身……便安心了。”
兩人靜靜相擁片刻。林啟想起程羽信中所提的遼國異動,眼中閃過一絲冷芒。和平解決?那也得看對方配不配合。先送他們一份“大禮”吧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林泰的聲音:“父王,兒臣有要事稟報。”
“進來。”
林泰推門而入,見蕭綽也在,并無異色,行禮后稟報道:“父王,廣南西路傳來消息。趙奎殘部被沿途官兵、土司兵追剿,死傷慘重,如今身邊已不足百人,且趙奎本人左臂中箭,傷勢不輕,躲入了一處叫‘鬼哭嶺’的險惡山林。我軍與當地向導已將其大致合圍,但山勢復雜,毒瘴彌漫,強攻不易,正設法逼其出來。”
“嗯,困獸猶斗,何況是趙奎這種地頭蛇。告訴追捕的將領,穩著點,利用當地土司,斷其糧道水源,疲其心智。他受傷了,跑不遠?;钜娙耍酪娛?,本王要拿他的人頭,祭奠此番死難的軍民。”林啟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。
“是!兒臣明白。”林泰應下,頓了頓,臉上露出一絲猶豫,但隨即化為堅定,“父王,兒臣……還有一事相求?!?
“說。”
“兒臣想……先行一步,去建康府?!绷痔┨痤^,目光清澈而堅定,“父王此次南巡,攜兒臣與三弟,是為歷練。如今廣州之事已定,叛軍余孽清剿在即。建康乃改革另一重鎮,兒臣想提前前往,熟悉情況,查閱卷宗,拜訪當地士紳工商,為父王后續抵達打個前站。也……也想試試,能否獨當一面,為父王分憂?!?
林啟看著眼前這個不知不覺已長得比自己還高些、面容英挺、眼神沉穩的次子,心中百感交集。有欣慰,有感慨,也有一絲淡淡的、兒子即將展翅高飛的不舍。
他知道,林泰這個請求,不僅是想歷練,或許也帶著一點證明自己的意思――證明他林泰,不遜于任何人,足以擔當大任。
“想好了?”林啟問。
“想好了?!绷痔┲刂攸c頭。
“那就去吧?!绷謫]有太多猶豫,拍了拍兒子的肩膀,“帶上你的人,還有陳伍給你安排的好手。多看,多聽,多學,少說,慎行。遇到拿不準的事,及時傳信。記住,你的安全第一。”
“謝父王!”林泰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,重重一禮,“兒臣定不負父王所托!”
看著林泰精神煥發離開的背影,林啟嘴角露出一絲笑意。小子,長大了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,鋪開信紙,提筆蘸墨。
是時候,給北邊那位“老朋友”,添點堵了。
“楊文廣將軍親啟:見字如晤。南疆漸靖,然北顧之憂未減。近聞遼主暗弱,權臣跋扈,蕭、耶律二姓,恐有異圖??汕簿氈?,于遼境散播流,略謂:蕭奉先、耶律大石自恃軍功,陰結南朝邊將,欲行伊霍之事,廢延禧而自立……流如水,滲透無形,但求亂其心神,離間其君臣,阻其南下之念即可。我軍邊備,外松內緊,密切關注臨潢府動向。具體事宜,汝可臨機決斷。林啟手書。”
寫罷,用印,封好。
“陳伍。”
“在。”
“此信,用最快最隱秘的渠道,送往中京大定府,交楊文廣親啟。告訴他,仗怎么打,他決定。但這盆臟水,務必給我潑得均勻,潑得響亮。?要讓遼國君臣,從今晚后,互相看對方的眼神里,都帶著猜忌?!?
“是!”
林啟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南國夜晚濕熱的風撲面而來,帶著海洋的氣息和遠處依稀的燈火。
南方的風暴,漸漸平息。
而北方的棋局,第一顆帶著毒意的棋子,已經悄然落下。
蕭奉先,耶律大石……
本王人還未到,這杯自釀的苦酒,你們就先慢慢品著吧。
好戲,還在后頭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