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,通告所有受災及未受災地區富戶、商賈,捐錢捐糧捐物,支援救災!告訴他們,這是積德,也是贖罪!捐得多的,記錄在冊,本王親自給他們請功,免稅!敢囤積居奇、發災難財的,抄家滅族!”
“四,立刻統計受災田畝、房屋,登記造冊!待水退后,朝廷統一賑濟,幫助重建!但誰要是敢在賑災錢糧上動手腳,貪一文錢,我剝他一層皮!”
一道道命令,斬釘截鐵,清晰明確。官員們如蒙大赦,又倍感壓力,連滾爬爬地領命而去。
林啟又看向陳伍:“你,立刻派人,八百里加急回長安!告訴程羽、王安石,荊湖大災,需要錢,需要糧,需要藥,需要一切物資!讓他們無論如何,給我湊出來,運過來!走水路不行就走陸路,陸路斷了就用人背馬馱!快!”
“再給趙明月、蘇宛兒傳信,讓她們動用一切私商渠道,就近采購糧食、布匹、藥材,火速運來!錢從我私庫里出!”
“是!”
命令如雪片般發出。整個荊湖北路,乃至整個朝廷的機器,因為林啟的到來,開始瘋狂運轉起來。
接下來的日子,林啟幾乎沒合過眼。他穿著和士兵、民夫一樣的蓑衣草鞋,深一腳淺一腳地奔波在各個險工險段,查看堤防,指揮分洪。他鉆進低矮潮濕、彌漫著異味和哭聲的災民窩棚,查看粥棚的粥稀不稀,摸摸孩子身上的衣服潮不潮。他親自抬過沙袋,也親手給受傷的災民包扎過傷口。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,臉上沾滿了泥漿,眼睛里布滿血絲。
王爺和災民一起泡在泥水里,一起啃硬邦邦的雜糧餅子,一起罵這該死的天氣。這個消息,像長了翅膀,在災民中流傳。絕望的眼中,開始有了光。躁動的人群,漸漸安定下來。王爺都在這兒,朝廷沒放棄我們!
林泰和林祥也被林啟帶在身邊。林泰跟著學習如何協調物資,安撫災民,處理各種突發狀況,累得幾乎散架,但眼神越來越堅毅。林祥則發揮他的“格物”特長,帶著幾個工匠,琢磨著改良抽水工具,設計更堅固的窩棚結構,居然還真弄出幾個簡易實用的玩意兒。
蕭綽姐妹更是成了林啟最得力的助手,一個心思縝密,幫他處理文書,核對物資;一個身手利落,帶著女衛維持秩序,保護女眷,甚至親手從洪水里救出過孩子。
雨,終于漸漸小了。在無數人拼死努力下,幾處主要的決口被勉強堵住,分洪道成功引流,水位開始緩慢下降。災民初步得到安置,雖然條件艱苦,但至少有了遮風擋雨(漏雨)的窩棚,有了勉強果腹的稀粥,有了活下去的希望。
林啟站在一處剛剛穩住的水壩上,看著腳下依舊渾濁但已不再瘋狂咆哮的江水,稍稍松了口氣。人定勝天或許夸張,但至少,人沒有放棄。
然而,老天爺似乎覺得考驗還不夠。或者說,人禍,總喜歡踩著天災的腳印來。
又一匹快馬,沖破了漸漸稀疏的雨幕,帶來了南方的噩耗。
“王爺!廣州急報!”信使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,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,“叛亂……叛亂失控了!叛軍已攻破增城、東莞,裹挾流民,人數已近萬!他們……他們打出旗號,說……說……”
“說什么?!”林啟心頭猛跳,厲聲喝問。
“他們說……此次荊湖大災,便是上天對王爺……對王爺擅改祖制、倒行逆施的警示!是上天降罰!他們……他們要‘清君側,誅林啟’!廣南東路、甚至福建路一些州縣,已有響應跡象!狄青將軍的五千援軍,在五嶺遇山洪斷路,被阻在韶州,寸步難行!廣州附近駐軍不足,叛軍趁官府癱瘓、災民遍地,燒殺搶掠,正朝北蔓延!”
“混賬!!!”
林啟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,眼前猛地一黑,身形晃了晃。旁邊的蕭綽和蕭琳急忙扶住他。
天災未平,人禍又起!而且,叛軍竟然利用這場大災,散播如此惡毒的謠!將天災歸咎于他的改革,歸咎于他本人!這不僅是造反,這是要動搖他執政的根基,動搖新政的合法性!
“王爺!保重身體!”蕭綽急聲道,她能感覺到林啟手臂的顫抖,那是極致的憤怒,也是巨大的壓力。
林啟推開她們的手,站穩身體,胸膛劇烈起伏,但眼神已迅速恢復冰冷,甚至比之前更冷,更厲。
好,很好。天災我抗,人禍我也要平!想用洪水來沖垮我?用謠來絞殺我?做夢!
他轉過身,看向北方,又看向南方,最后看向身邊疲憊不堪但眼神堅定的下屬、兒子,以及遠處那些剛剛看到一點希望、正在泥濘中重建家園的災民。
“陳伍!”
“屬下在!”
“傳令!”
“第一,荊湖北路救災事宜,由安撫使、轉運使全權負責,按既定方略繼續!本王留下王旗衛隊一半人手協助,若有差池,提頭來見!”
“第二,命荊湖南路、江南西路未受災地區,即刻調集駐軍,南下平叛!歸狄青節制!”
“第三,告訴狄青,山洪擋路,就給我想辦法繞過去!爬過去!五千人不夠,就等后續援軍!本王不管他用什么辦法,一個月內,必須給我把叛軍主力堵在五嶺以南!否則,讓他自己辭官!”
“第四,八百里加急,回長安!告訴程羽、王安石,長安不能亂!朝廷不能亂!全力保障荊湖救災物資,同時穩定朝野輿論,誰敢散播謠,以謀逆論處!”
“第五,密令楊文廣、秦芷、種諤,邊軍進入一級戒備!嚴密監視遼國、西夏動向!若有異動,可先斬后奏!絕不給外敵可乘之機!”
“第六,密令張誠、王破虜,海軍全體出動,封鎖東南沿海,特別是廣南東路、福建路海域!一只可疑的船都不許放過!尤其是注意,有沒有倭寇、海盜,或者……其他不該出現的船,與叛軍勾結!”
一連串命令,如同冰雹砸下,又快又急,帶著凜冽的殺意和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“至于本王……”林啟看著南方陰沉的天空,那里,叛亂的火光正在燃燒。
“不去荊湖南路了。”
“調集所有能調集的護衛,備快馬!”
“我們,直接南下!”
“本王倒要親自去看看,是哪路神仙,敢借著老天爺的名義,行此逆天之事!”
雨水,不知何時又漸漸大了起來。打在蓑衣上,啪啪作響。
天災未息,人禍又起。前路,是泥濘,是洪水,是叛亂,是刀兵。
但林啟的眼神,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,都要狠。
“想讓我死?想毀了新政?”
他翻身上馬,雨水順著他堅毅的下頜滑落。
“那就看看,是誰先死!”
馬蹄踏破泥濘,向南,向著那片燃燒的土地,疾馳而去。身后,是漸漸平息的江濤,和無數雙充滿憂慮與期盼的眼睛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