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濃稠,像化不開的墨。
漢王府的后門悄悄打開一條縫,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,在幾騎黑衣護衛的簇擁下,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,融入長安城深沉的夜色。沒有燈籠,沒有聲響,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的細微轆轆聲,很快也被夜風吹散。
馬車在城門口稍作停留,守衛驗看了令牌,沉默地放行。出了城門,又行了一段,在一處僻靜的官道旁停下。
車簾掀開,林安探出身。他換了一身普通的細布長衫,臉色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越發蒼白,眼神里是揮之不去的驚惶和一絲麻木。他下車,腿還有些軟,踉蹌了一下,被一只溫暖而微微顫抖的手扶住。
是蘇宛兒。她披著一件深色的斗篷,帽檐壓得很低,但林安能看見母親紅腫的眼眶,和臉上未干的淚痕。
“娘……”林安喉頭哽咽。
“安兒……”蘇宛兒抓緊兒子的手臂,力道大得讓林安感到疼痛。她有千萬語想說,想叮囑,想交代,想抱頭痛哭,可話到嘴邊,卻只剩下最蒼白、最無力的幾句:“到了洛陽……好好的。那邊都安排好了,宅子,下人,銀錢,都有。你……你就當換個地方,安心讀書,修身養性。缺什么,短什么,就……就給娘寫信。”她說著,將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塞進林安懷里,“這里面有些散碎銀子,還有幾件厚衣裳。天涼了,記得添衣。別……別虧著自己。”
“娘……”林安的眼淚終于滾落下來,撲通一聲跪下,抱著蘇宛兒的腿,“娘,兒不孝……兒錯了……兒對不起您,對不起爹爹……”
蘇宛兒也跪了下來,緊緊抱住兒子,母子倆在寂靜無人的官道旁,壓抑地痛哭。哭聲被夜風撕扯得斷斷續續,像受傷幼獸的哀鳴。
不知過了多久,蘇宛兒強忍著推開兒子,替他擦了擦眼淚,自己也胡亂抹了把臉,努力讓聲音平穩些:“不哭了,安兒,不哭了。記住娘的話,好好活著。只要活著,就……就還有將來。快走吧,趁天色還暗。”
林安哽咽著點頭,被蘇宛兒攙扶起來。他轉身,想走向馬車,腳步卻頓住了。他回過頭,看向不遠處的陰影。
那里,一棵老槐樹下,不知何時靜靜立著一個身影。挺拔,沉默,像一尊融進夜色里的雕像。是林啟。他沒有穿王服,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袍,負手而立,看不清表情。
林安的身體僵硬了。恐懼、愧疚、委屈、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懟,再次涌上心頭。他下意識地想跪下,膝蓋卻像灌了鉛。
林啟只是站在那里,靜靜地看著他。目光隔著十幾步的距離,在黑暗中交匯。沒有語,沒有動作,但那目光卻仿佛有千鈞之重,壓得林安喘不過氣。
最終,林安對著那個方向,緩緩地,深深地,磕了三個頭。每一個,額頭都觸到冰冷的地面。然后,他不再回頭,用盡全身力氣,爬上了馬車。
車簾落下,隔絕了內外。
馬車夫輕輕一甩鞭子,馬車再次啟動,沿著官道,向著東方,向著未知的洛陽駛去,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。
蘇宛兒站在原地,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,一動不動,任由夜風吹干臉上的淚痕,又落下新的。直到那轆轆的車輪聲徹底聽不見了,她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慢慢蹲下身,抱住自己的肩膀,將臉埋進臂彎,無聲地顫抖。
槐樹下的林啟,依舊沉默地站著,望著東方漸露的魚肚白,看了很久很久。
從今往后,這世上,再無漢王世子林安。
只有洛陽城里,一個名叫“林平”的普通富家子弟。
……
當夜,漢王府,趙明月所居的正院“棲梧院”。
比起其他地方尚存的肅殺余韻,這里暖意融融。地龍燒得正好,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、安神的檀香氣息。趙明月卸了釵環,只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軟綢寢衣,坐在梳妝臺前,慢慢梳理著烏黑濃密的長發。銅鏡里映出的面容,依舊美麗,眼角只有幾絲極淺的細紋,昭示著歲月的痕跡,卻更添了幾分成熟風韻。
她看著鏡中的自己,又仿佛透過鏡子,看著身后靠在床頭閉目養神的林啟。燭光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,也柔和了白日里那份令人心悸的威嚴。
“祥兒的事,你考慮得如何了?”林啟忽然開口,眼睛沒睜。
趙明月梳頭的手微微一頓。她知道林啟說的是白天提過的,想讓林祥去軍中歷練的事。
“王爺真的想好了?”她轉過身,面向林啟,聲音溫和,“祥兒是讀了幾年格物學堂,也去過講武堂聽講。可紙上得來終覺淺,軍中……畢竟是真刀真槍,是要見血的地方。他還小,性子也直,妾身怕……”
“不小了。”林啟睜開眼,目光落在趙明月身上,帶著一絲疲憊,也有一絲罕見的、屬于丈夫的溫和,“我像他這么大的時候,已經在蜀地摸爬滾打了。男孩子,不能總養在溫室里。見識過風浪,扛得住事,將來才能頂門立戶。”
趙明月放下梳子,走到床邊坐下,握住林啟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指節分明,掌心有常年握刀劍磨出的硬繭,溫暖而干燥。
“王爺的心思,妾身明白。”她輕輕靠在他肩上,低聲道,“安兒的事……傷了你的心,也讓你覺得,自己這個父親,有做得不夠的地方,是不是?”
林啟身體幾不可查地一僵,沒有說話,算是默認了。他反手握住趙明月的手,輕輕摩挲著。
“你想歷練祥兒,想培養他,妾身不反對。畢竟,他是次子……”趙明月頓了頓,聲音更柔,“但妾身覺得,這事,不能全由著我們做爹娘的一廂情愿。祥兒他……他自己怎么想?他喜歡打仗嗎?有那份天賦和心性嗎?還是更喜歡讀書,或者像他舅舅那樣,打理些實務?”
她抬起頭,看著林啟的眼睛:“王爺,安兒的前車之鑒……咱們是不是也該問問孩子自己,到底想要什么?他能走多遠,終究得看他自己是不是那塊料,是不是真心喜歡那條路。咱們能給的,是機會,是平臺,但不能硬逼著他,去走一條他不想走,或者走不好的路。強扭的瓜不甜,硬按頭喝不了水。你說呢?”
林啟靜靜地聽著,看著妻子溫婉而堅定的眉眼。是啊,趙明月說得對。林安的悲劇,固然有其自身和外界的原因,但自己這個父親,常年在外,疏于教導,溝通寥寥,難道就沒有責任嗎?只想著給他最好的,卻忘了問他,那是不是他想要的。
他伸出手,將趙明月攬入懷中,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,嗅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香氣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低聲承認,“是我心急了,也……想岔了。總想著,要給他們鋪好路,要讓他們變得更強,才能在這世道立足。卻忘了,路終究要他們自己走。強塞的,未必是福。”
他松開趙明月,捧起她的臉,認真道:“那就依你。等忙過這陣,我親自問問祥兒,也問問泰兒、雪兒、睿兒他們。聽聽他們自己,到底想做什么。喜歡讀書的,就請最好的先生;喜歡格物的,就送進格物院;喜歡軍伍的,就去講武堂,去邊軍歷練;哪怕就想做個富貴閑人,只要不行差踏錯,安安分分,我也……由得他們。”
趙明月眼中泛起淚光,不是傷心,而是欣慰。她重重點頭,將臉埋進丈夫溫暖的胸膛,悶聲道:“王爺能這么想,妾身就放心了。孩子們的路還長,我們慢慢教,慢慢看。只要他們平平安安,正直善良,就比什么都強。”
林啟沒再說話,只是更緊地擁住了她。窗外的夜色深沉,屋內的暖意和低語,暫時驅散了白日里的血腥與肅殺,也熨平了心底那處因長子而裂開的傷口。有些教訓,需要鮮血才能銘記;有些改變,需要痛定思痛才能開始。
……
次日,大朝已過。但真正的風暴,在看似平靜的政事堂里,才剛開始醞釀。
政事堂內,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
林啟坐在主位,面色平靜。下手左右,依次是程羽、王安石、王韶、章5蚶u群誦鬧爻肌8齦雒紀方羲媲疤藕窈竦木磣諍臀母濉
議題很明確:大宋,下一步該怎么走?
“王爺,”王安石率先開口,他永遠是那個最急切、最銳利的改革派,“如今內患雖暫平,但外患未靖,遼國西域等地依舊強大,虎視眈眈。然則,攘外必先安內!我大宋積弊,仍在吏治,在貪腐,在兼并,在冗費!不除此等痼疾,縱有火器之利,鐵路之便,國庫亦將被蠹蟲掏空,民心亦將被貪吏敗壞!下官以為,當務之急,仍在整飭吏治,推行新法,清丈田畝,抑制兼并!”
他聲音激昂,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顫動。這是他畢生的政治理想,也是他認為大宋強盛的根本。
王韶摸著下巴,沉吟道:“介甫(王安石字)所甚是。吏治不清,萬事難行。西北雖定,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,西夏亦非易與之輩。強軍固邊,仍需錢糧支撐。吏治、財政,確為根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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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羽老成持重,打圓場道:“諸位所,皆有道理。吏治、財政、邊防,乃國之三要,不可偏廢。然如何統籌,如何施行,還需從長計議。”
沈括則更關注實務:“王爺,格物院新制的水力鍛錘,效率遠超人力,然推廣需銀錢,需工匠。各地興修水利、道路,亦需巨資。錢從何來?東南市舶司(海關)歲入雖增,然近年海貿競爭日烈,蕃商亦多狡詐。開源節流,需有良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