撒馬爾罕的鴿子,帶著不祥的消息,撲棱棱落進了喀布爾城外的花拉子模大營。
一只,兩只,三只……從不同方向飛來,腳上的銅管里塞著同樣燙手的急報。
第一只來自阿姆城總督,字跡潦草,墨跡似乎被冷汗暈開:“……匪首蕭奉先率兩萬余殘騎,已突破木鹿防線,正沿阿姆河南岸疾進,兵鋒直指阿姆城!臣已閉門死守,然賊寇兇悍,火器犀利,恐難久持!一旦阿姆有失,布哈拉門戶洞開!懇請陛下速派援軍,或……或回師剿滅此獠!”
第二只來自布哈拉,是留守副總督的密信,語氣更驚恐:“……阿爾斯蘭總督已率軍出城,沿阿姆河布防,然兵力不足,防線漫長。撒馬爾罕城中已有流,說東方魔鬼即將兵臨城下,貴族富戶多有收拾細軟準備南逃者。人心惶惶,恐生大變!”
第三只……來自更南邊的伽色尼地區,是某個忠于庫特布丁的地方貴族的告密信:“……伽色尼總督阿巴德,與山中普什圖諸部頭人密會數次,收受宋人重金。近日其麾下兵馬調動異常,糧草暗中集結,恐有異動!或欲北出山口,襲擾陛下大軍側后,以應喀布爾之敵!”
最后一只,來自遙遠的西線克爾曼地區,筆跡是庫特布丁安插在當地的密探:“……大食總督阿卜杜勒雖表面議和,然近日其邊境兵馬又有集結跡象,糧草轉運頻繁。更有五千宋軍殘部,脫離大食聯軍,獨自在我南部流竄,兇殘狡詐,已連破三處哨卡,兵臨克爾曼城下,焚掠鄉野!大食人按兵不動,似在觀望,欲待我東西兩線俱疲,再行要挾!”
“嘩啦――!!”
中軍大帳里,庫特布丁?摩訶末猛地將手中一摞急報狠狠摜在地上!羊皮紙、信箋飛散開來,像受驚的鴿子。
“廢物!都是一群廢物?。 彼p眼赤紅,額頭青筋暴跳,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受傷雄獅,在帳內急促地踱步,厚重的皮靴將散落的信紙踩得吱嘎作響。
“三十萬大軍!三十萬!圍一座殘破的喀布爾,十幾天了!死了快三萬人!連城墻都沒站穩過!”他聲音嘶啞,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憤怒和不解,“林啟是有什么三頭六臂?還是他手下都是天兵天將?!啊?!”
帳內侍立的將領、謀士們噤若寒蟬,低著頭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陛下最近的脾氣,越來越暴戾了。昨天,一個匯報攻城傷亡數字時稍有猶豫的千夫長,被當場拖出去砍了。
“阿姆城!木鹿城!加起來守軍超過八萬!擋不住蕭奉先那兩三萬殘兵敗將?還讓人家一路打到了阿姆河!再過河就是布哈拉!布哈拉后面就是撒馬爾罕!”庫特特布丁猛地轉身,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向東方,仿佛要透過帳篷,看到千里之外那支囂張的敵軍,“阿勒普呢?!他不是帶了五萬人去堵截嗎?堵到哪去了?堵到蕭奉先的屁股后面吃灰嗎?!”
一名掌管情報的將領硬著頭皮出列,聲音發顫:“陛……陛下,阿爾斯蘭總督的軍隊在木鹿以東與敵軍遭遇,但……敵軍極為狡猾,不與我軍正面交戰,利用騎兵速度迂回繞行……總督大人正在全力追擊……”
“追擊?追個屁!”庫特布丁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銅制炭盆,燃燒的炭火滾了一地,嚇得幾個侍從慌忙撲救,“他蕭奉先是長了翅膀還是怎么的?五萬人追不上兩三萬人?朕看是阿勒普那個廢物,根本就沒想真打!他是不是也收了宋人的錢?嗯?!”
這話就誅心了。沒人敢接。阿勒普?阿爾斯蘭是庫特布丁的堂弟,東部最有實力的總督,平時陛下對他也多有倚重。但眼下這局面……難說。
“還有伽色尼的阿巴德!那個養不熟的野狗!”庫特布丁的怒火又轉向南邊,“朕早就看他不對勁!普什圖那些山老鼠,從來就沒真心歸順過!現在好了,跟宋人勾搭上了!想捅朕的腰眼?!”
“陛下息怒,”老宰相顫巍巍出列,勸道,“伽色尼兵馬不多,山地難行,即便有異心,一時間也難以造成大患。當務之急,是喀布爾和蕭奉先這兩處……”
“朕不知道嗎?!”庫特布丁咆哮著打斷他,胸口劇烈起伏,“喀布爾!喀布爾!這塊骨頭卡在朕的喉嚨里,吞不下,吐不出!每天晚上,那些該死的、會飛的火球,像鬼一樣在朕的頭頂飄!扔火油,扔炸藥,撒傳單!朕的士兵晚上睡不好,白天怎么打仗?!”
他走到帳邊,猛地掀開厚重的門簾。外面,正是午后??Σ紶柍且琅f沉默地矗立在遠處,城墻上的破損處似乎被連夜修補過,雖然難看,但依舊頑強。城頭那面“林”字大旗,在干燥的風中有氣無力地飄著,卻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眼睛里。
更遠處,東北方向的山頭上,細封和的營寨旗幟也清晰可見。像只討厭的蒼蠅,圍著你轉,打又打不著,趕又趕不走。
“西邊……大食人……”庫特布丁放下門簾,聲音低了下來,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被背叛的憤怒,“阿卜杜勒……米海爾……這些貪婪的鬣狗!他們以為朕看不出來?他們就是在等!等朕和林啟拼得兩敗俱傷,等朕國庫空虛,軍力疲憊,他們就好撲上來,咬下最肥的一塊肉!還有那五千宋人孤軍……王破虜……林啟的走狗!像瘋狗一樣在南邊亂咬!”
他走回主位,頹然坐下,用手捂住臉。帳內一片死寂,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,和他粗重的喘息。
過了很久,他才放下手,臉上憤怒的紅潮退去,只剩下一種灰敗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憊,和眼底深處那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……恐慌。
是的,恐慌。
三十萬大軍,看似威風凜凜??擅刻烊顺择R嚼,糧草像水一樣流走。從撒馬爾罕、從各地征調物資,路途遙遠,損耗巨大。各地總督雖然奉命,但怨聲載道。再拖下去,不用林啟打,他自己內部就要出問題。
東線,喀布爾啃不動。腹地,蕭奉先這只老鼠在瘋狂打洞,快要挖到心臟了。西線,大食鬣狗虎視眈眈。南邊,伽色尼的野狗在齜牙。內部,那些總督、貴族,各有心思……
四面八方,都是敵人,或潛在的敵人。
難道……偉大的花拉子模,真的要亡在我庫特布丁?摩訶末的手中?
不!絕不!
我是真主之鞭,是河中的霸主!我的祖先從一個小小的部落,打下了這片江山!我不能?。∮绕洳荒軘≡谝粋€來歷不明的宋人小子手里!
可是……怎么贏?
繼續強攻喀布爾?用人命去填那個血肉磨盤?就算最終填下來了,自己這三十萬大軍還能剩多少?到時候,蕭奉先恐怕已經打到撒馬爾罕城下了!大食人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!那些懷有二心的總督、貴族,會立刻舉起叛旗!
分兵回援?撒馬爾罕和腹地當然要救??煞侄嗌伲糠稚倭耍瑩醪蛔∈挿钕饶侵化偣?。分多了,喀布爾城里的林啟會像毒蛇一樣撲出來,和山上的細封和前后夾擊……后果不堪設想。
議和?
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,就被庫特布丁自己狠狠掐滅。奇恥大辱!他,庫特布丁?摩訶末,向一個被自己圍在城里、狼狽不堪的宋人求和?那他將成為整個ysl世界,不,是整個西域的笑柄!他的權威將蕩然無存!那些本就搖擺的勢力,會立刻倒向林啟!
可是……不求和,這盤死棋,怎么下?
“陛下……”老宰相觀察著他的臉色,小心翼翼地說道,“喀布爾已是強弩之末,近日攻城,可見其守軍疲憊,箭矢火器似也不如之前密集?;蛟S……再猛攻數日,必可破城。屆時擒殺林啟,東線戰事一舉而定,余者不足為慮。蕭奉先孤軍深入,后援斷絕,一旦得知林啟死訊,必不戰自潰。屆時陛下挾大勝之威,回師掃蕩,易如反掌。”
這是主戰派最后的希望和借口。賭林啟先撐不住。
庫特布丁沉默著。他知道宰相是在給他,也是給所有人打氣。但他心里清楚,喀布爾城里的林啟,就像一塊煮不爛、捶不扁的銅豌豆。每一次都覺得他快不行了,下一次他還能站在城頭,用那種冷靜得可怕的眼神看著你。
“傳令?!睅焯夭级〗K于開口,聲音沙啞而冰冷,“明日拂曉,四門同時猛攻!朕親自在南門督戰!怯戰不前者,斬!先登城者,賞萬金,封總督!”
“調撥王庭最后儲備的火藥、箭矢,加強攻勢!”
“另外,”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“給阿勒普傳令!朕再給他五天!五天之內,若不能殲滅或驅逐蕭奉先所部,他就自己提頭來撒馬爾罕見朕!”
“給伽色尼的阿巴德傳旨!命他立刻率本部兵馬,北上喀布爾聽用!若敢遲延,視同謀逆,朕必滅其全族!”
“再派使者,去見大食的阿卜杜勒和拜占庭的米海爾!告訴他們,只要他們按兵不動,待朕解決了東邊的麻煩,割讓之地,賠償之款,再加三成!但若他們敢有異動……朕哪怕拼著東方不要,也要傾國之力,先踏平呼羅珊!”
他要做最后的賭博。集中所有力量,在喀布爾賭一把。同時用最嚴厲的手段,震懾和安撫四方。
“都下去準備吧。”庫特布丁揮揮手,仿佛耗盡了力氣。
眾將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。
大帳內,只剩下庫特布丁一人,和那滿地狼藉的急報。他緩緩彎腰,撿起那張來自伽色尼的告密信,看著上面“收受宋人重金”那幾個字,手指微微顫抖。
林啟……你不僅能在戰場上跟我耗。
你的手,竟然已經伸到了我的后方,伸到了那些總督貴族的帳篷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