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撤!”林啟一揮手,帶著滿載而歸、士氣大振的隊伍,迅速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,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戰場、沖天的火光,和空氣中彌漫的糧食焦糊與血腥混合的怪異氣味。
……
幾乎就在林啟襲擊運糧隊的同一天,千里之外的東部邊境,戰火已經徹底燎原。
蕭奉先收到林啟密信的那一刻,差點把信使摟過來親兩口――當然,他沒真親,大老爺們兒,怪惡心的。但他那滿臉的絡腮胡子,是真的每一根都透著興奮和殺氣。
“他乃的!老子早就等不及了!”蕭奉先一把將密信拍在案上,聲震屋瓦,對著帳內同樣眼睛發亮的細封和、畢勒哥、祿勝等聯軍首領吼道,“林相公來信了!跟花拉子模那狗屁沙赫談崩了!那孫子想拿咱們當槍使,去打大食!做他乃的春秋大夢!”
“林相公令!”他環視眾人,殺氣騰騰,“聯軍全線出擊!給老子狠狠地打!打出威風,打出血性!要打得那庫特布丁老兒,跪著來求咱們談!”
“早該打了!”
“憋了這么久,骨頭都癢了!”
“打!搶他乃的!”
帳內頓時一片沸騰。遼人、黨項人、回鶻人、吐蕃人、于闐人……這些本就悍勇好戰、又被“通商分紅”吊了幾個月胃口、早就摩拳擦掌的驕兵悍將,瞬間被點燃了。談什么判?磨什么嘴皮子?這世上最好的東西,從來都是搶來的!林相公不好意思明說,咱們懂!搶到手,才是自己的!
蕭奉先很“貼心”地沒有傳達林啟信中“要打得花拉子模東線烽火連天”后面可能隱含的“適度懲戒、以打促談”的深層意思,而是充分發揮了自己的“解讀”能力:
“弟兄們!林相公的意思很明白!花拉子模這群白眼狼,不識抬舉!那咱們就用刀槍教他們做人!傳老子將令――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狠狠戳在花拉子模東部邊境幾個標著城鎮的位置:
“全軍分為五路!耶律術,你帶遼騎和部分聯軍主力,直撲這里,渴石!細封將軍,你攻這里!畢勒哥首領,你打這里!祿勝首領,多吉首領,你們掃蕩這片區域!”
“記住!”蕭奉先轉過身,臉上是一種混合了殘忍和貪婪的獰笑,“對于敢抵抗的,殺!不乖乖交出財貨糧食的,殺!攻下城池,除了官府庫房里的金銀和重要軍械要統一分配,其余城里的財物、糧食、布匹、女人……誰搶到,就是誰的!老子一文不取,全歸你們和手下弟兄!”
“轟――!”
帳內徹底炸了!最后一點約束也沒了!搶到就是自己的?這他乃簡直是天上掉金餅!不,是掉金山!
“蕭大王威武!”
“跟著蕭大王,搶錢搶糧搶女人!”
“殺!殺光花拉子模人!”
聯軍,這支原本由林啟勉強捏合起來、各有心思的聯合部隊,在“搶劫合法化”的刺激下,爆發出了驚人的戰斗欲望和破壞力。什么陣型配合,什么戰術謀略,暫時都被拋到了腦后。所有人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:沖進去!搶!誰擋就殺誰!
十幾萬紅了眼的虎狼之師,如同決堤的洪水,咆哮著沖過邊境,涌入了花拉子模東部相對平緩、防御也相對薄弱的綠洲和城鎮地區。
花拉子模的東部邊防軍,本來就不算最精銳,又被庫特布丁抽調了一部分去西線和王庭,哪里擋得住這蓄謀已久、裝備精良(尤其是火炮火槍)、又如同瘋狗般的聯軍沖擊?
戰斗,幾乎是一邊倒的屠殺。
聯軍根本不跟你講究什么攻城戰術。遇到小城堡、土圍子,直接用火炮轟!幾輪齊射,夯土的城墻就塌了,守軍就懵了。然后騎兵呼嘯而入,見人就砍。遇到稍大點的城池,抵抗激烈點的,聯軍也不強攻,分出部分兵力圍住,主力繞過,繼續撲向防御更薄弱、油水可能更足的下一個目標。他們像梳子一樣,將花拉子模東部邊境梳理了一遍,所過之處,烽煙四起,哭喊震天。
財富,以驚人的速度匯聚起來。一車車的金銀器皿、波斯地毯、精美織物、香料、糧食,被搶掠一空,由隨軍的輔兵和聞風而動、如同禿鷲般撲來的各路商隊(主要是聯軍自己陣營的商人),源源不斷地運回后方,運進喀喇汗,運向更東方的市場。
女人,成了另一種“戰利品”。稍有姿色的,無論貴族小姐還是平民女子,都被如狼似虎的士兵擄走,哭聲撕心裂肺。
消息傳回喀喇汗的八剌沙袞,傳到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和那些貴族的耳朵里,起初是震驚和不安――這么打,會不會引來花拉子模的瘋狂報復?但當前幾批滿載著搶來的財貨、美玉、甚至女奴的車隊,真的進入喀喇汗境內,被參與“集資”或“入股”了的貴族、將領們分潤之后,那點不安瞬間被巨大的貪婪和狂熱取代了!
原來打仗這么賺錢?!比做生意快多了!還不用本錢!
“大汗!機不可失啊!聯軍勢如破竹,花拉子模東線空虛!這正是我們喀喇汗勇士建功立業、奪取財富的大好時機!”阿史那家族的族長眼睛都紅了,他剛剛分到了一箱精美的波斯銀器和兩個容貌姣好的女奴。
“是啊大汗!遼人、黨項人、回鶻人都在搶,我們喀喇汗的勇士豈能落后?”
“請大汗下令,發兵助戰!搶回我們被花拉子模奪走的土地和財富!”
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坐在寶座上,看著下面群情激昂的貴族和將領,心臟也在砰砰狂跳。理智告訴他,這是火中取栗,風險巨大。但貪婪和一種“別人搶了我沒搶就是虧了”的心態,徹底壓倒了理智。更何況,林啟不在,蕭奉先那莽夫開的條件太誘人了!搶到就是自己的!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擴張領土、充實國庫、收買人心的機會!
“好!”桃花石猛地站起,臉上也涌起潮紅,“傳朕旨意!抽調王庭精銳兩萬,各地兵馬三萬,由大將軍統率,即刻東進,協助聯軍作戰!所得……按出力大小分配!”
“大汗英明!”
喀喇汗這臺戰爭機器,也被徹底發動起來,嗷嗷叫著撲向了東方。緊接著,西州回鶻、于闐、乃至更東邊一些聽到風聲、想來分一杯羹的小部落、小政權,也開始蠢蠢欲動,派兵派人的使者絡繹不絕地趕往聯軍大營。
聯軍像滾雪球一樣,越滾越大,攻勢越來越猛,劫掠也越來越瘋狂。他們不再滿足于邊境小鎮,兵鋒直指花拉子模東部重鎮――喀布爾。
……
撒馬爾罕,花拉子模王宮。
已經回到王宮的庫特布丁?摩訶末最近幾天,感覺老了十歲。眼袋浮腫,眼睛里布滿血絲,脾氣暴躁得嚇人,已經有兩個侍從因為一點小事被他下令砍了頭。
煩!太他乃的煩了!
先是那個該死的宋人林啟,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!還炸了布哈拉的城門!阿勒普那個廢物,帶著幾千人追了七八天,連根毛都沒抓到,反而損兵折將,最近一次回報說,林啟那伙人襲擊了運往東線的糧隊,燒了糧草,殺了護衛,又消失在山里了!滑得像泥鰍,狠得像餓狼!
這已經夠讓他火冒三丈了。但東邊傳來的消息,才是真正的晴天霹靂。
十幾萬聯軍,不,現在可能二十萬都不止了,像一群發瘋的蝗蟲,在他的東部國土上燒殺搶掠,勢如破竹!渴石丟了,好幾個重鎮告急,東部總督一天三封急報,字字泣血,說聯軍火炮兇猛,士兵悍不畏死,而且……根本不守任何規矩,破城之后就是屠殺和洗劫,手段之殘忍,比最兇惡的馬賊有過之而無不及!
財物損失天文數字,士兵傷亡慘重,更可怕的是民心士氣,徹底崩了!許多城鎮聽說聯軍要來,守軍和官員直接跑路了,百姓四散逃難。
“廢物!都是一群廢物!”庫特布丁將又一份加急戰報摔在地上,怒吼道,“東部養了十萬大軍!都是吃屎的嗎?連一群烏合之眾都擋不住?!”
“陛……陛下,”宰相戰戰兢兢地出列,“聯軍火器犀利,遠超預計。而且,他們……他們并非烏合之眾,遼國鐵騎,西夏鐵鷂子,都是天下強兵。更兼如今喀喇汗、西州回鶻等部紛紛加入,聲勢浩大……東部兵力本就不足,又被抽調,實在……難以抵擋啊。”
“那現在怎么辦?嗯?”庫特布丁死死盯著宰相,“難道要朕把西線的兵馬調回來?那大食人和拜占庭人趁虛而入怎么辦?!”
就在這時,一個宮廷侍衛匆匆進來,呈上一份密信:“陛下,大食邊境密報。”
庫特布丁一把抓過,拆開一看,臉色更加難看。信上說,大食方面似乎聽到了風聲,邊境駐軍有異動,巡邏頻繁了許多,甚至有小股部隊越境挑釁。拜占庭那邊也有類似跡象。
東西夾擊!真的是東西夾擊!林啟那混蛋,肯定和大食人有勾結!庫特布丁恨得牙癢癢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喘著粗氣,在殿內急促地踱步。必須做出抉擇了。東線糜爛,再不救,老家都可能被捅穿。西線壓力增大,但畢竟還沒大規模開戰。
“傳令!”庫特布丁停下腳步,眼中閃過決斷和狠厲,“命西線大將嚴密監視大食和拜占庭動向,沒有朕的命令,不得主動挑釁,但要擺出強硬姿態!再從西線抽調三萬……不,五萬精銳,立刻東返!由朕……親自統帥,馳援東部!”
他必須親自去,才能穩住局面,才能對付那些發了瘋的聯軍。
“另外,”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阿勒普?阿爾斯蘭(剛從布哈拉被緊急召回來述職,正灰頭土臉地站在下面),“阿勒普!”
“臣在!”阿勒普一個激靈。
“布哈拉及周邊區域防務,交由副總督。你,親自帶兵,給朕進山!搜捕林啟!”庫特布丁眼中兇光閃爍,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尸!但記住,盡量抓活的!朕要親自問問這個宋人,到底想干什么!也要用他,去跟東邊那些強盜,談談條件!”
“是!臣遵旨!定將那林啟擒來,獻于陛下駕前!”阿勒普大聲領命,心中憋著的那股邪火和屈辱,終于找到了發泄口。林啟,你跑不掉的!
庫特布丁疲倦地揮揮手,讓眾人退下。他獨自走到宮殿高大的窗前,望著東方陰沉的天空,那里是他正在燃燒的國土。
林啟……蕭奉先……
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擊敗我庫特布丁?摩訶末?
做夢!
等朕收拾了東邊的狼群,再來慢慢炮制你這只西竄的狐貍!
他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戰爭,才剛剛開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