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哈拉城外的山,光禿禿的,像被扒光了皮、只剩下嶙峋骨頭的巨人尸骸。白天曬得石頭能煎蛋,晚上冷風像刀子,刮得人臉生疼。
林啟趴在一塊背風的巖石后面,嘴里嚼著一根苦澀的草根,瞇著眼睛,望著山下那條蜿蜒的、塵土飛揚的官道。他身上的錦袍早就換掉了,現在穿的是一身從某個倒霉的花拉子模稅吏身上扒下來的、半舊不新的灰色長袍,臉上、手上抹了灰土,頭發用布條胡亂扎著,看起來跟沿途那些面黃肌瘦的牧民、逃荒者沒什么兩樣。
他身邊,稀稀拉拉趴著二十幾個人,都是王泰精挑細選出來的安撫司精銳。個個跟他差不多打扮,灰頭土臉,但眼神銳利,像一群躲在草叢里、等待獵物的餓狼。剩下的人,以傷員和體力較弱的為主,被分成了七八支小隊,化整為零,散布在附近幾個山谷、廢棄村莊里,約定好聯絡方式和集結信號。
離開布哈拉已經七天了。
那夜的突圍,比想象中順利,也慘烈。
得到林啟“準備撤離”的命令后,王泰和幾個安撫司頭目用了兩天時間,摸清了南門(離山最近)的守軍換防規律、兵力部署,甚至偷偷搞到了一點守軍喝的、能讓人昏睡的藥草粉末――花高價從一個貪財的本地藥販子那里買的,說是給“失眠的兄弟”用。
突圍選在凌晨,人最困、警惕性最低的時候。還能行動的不到兩百人,無聲地聚集在驛館后院。重傷的兄弟被留在屋里,給他們留了武器和一點糧食、水。沒有告別,只有沉重的、心照不宣的眼神。留下,多半是死。但他們自愿留下,吸引可能的注意力,為其他人爭取時間。
林啟最后一個離開房間。他走到一個腹部中箭、高燒不退的年輕士兵床邊,士兵意識已經模糊,但看到他,掙扎著想坐起來。
“躺好。”林啟按住他,從懷里掏出最后半塊硬得像石頭的肉干,塞進他手里,低聲說:“兄弟,對不住。若能活著回來,我林啟,必厚待你家人。”
士兵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,只是用力攥緊了那塊肉干,渾濁的眼睛里有點點淚光。
林啟轉身,不再回頭。
隊伍像幽靈般溜出驛館后墻一個被提前弄松的缺口。街上靜悄悄的,只有巡邏隊間隔很久才會經過的腳步聲。他們貼著墻根陰影,快速向南移動。沿途遇到兩撥巡邏隊,都被提前放倒的暗哨用弩箭悄無聲息地解決,尸體拖進角落。
來到南門下。城墻很高,門洞緊閉,門樓上隱約有火光和人影。
王泰打了個手勢。幾個身手最好的安撫司好手,像壁虎一樣貼著城墻陰影,利用墻磚的縫隙和凸起,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。很快,門樓上傳來幾聲極其輕微的悶響,像是麻袋倒地的聲音。接著,一條繩索垂了下來。
大部分人馬順著繩索爬上城墻。林啟和王泰帶著另一隊人,摸到城門洞旁的值守房。里面四個守軍,三個在打盹,一個在對著油燈發呆。王泰和手下如同鬼魅般閃進去,刀光閃過,三個打盹的沒了聲息。那個發呆的士兵剛張嘴要喊,就被捂住嘴,一把冰冷的匕首抵住了喉嚨。
“想活,就乖乖聽話。”王泰用生硬的波斯語低聲道。
士兵嚇得渾身發抖,連連點頭。
“打開城門。”
士兵哆哆嗦嗦地從墻上取下鑰匙串,在王泰的“攙扶”下,走到巨大的包鐵木門前。鑰匙插進鎖孔,轉動,發出刺耳的“嘎吱”聲。在這寂靜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“快點!”王泰催促。
士兵用力推開沉重的門閂。就在城門即將被拉開一條縫隙時――
“什么人?!”遠處街道上,突然傳來一聲厲喝!另一支夜間巡邏隊恰好拐過街角,看到了城門下的異常!
“被發現了!動手!”林啟當機立斷。
“轟――!!!”
預先埋在城門內側陰影處的幾個炸藥包,被同時點燃!震耳欲聾的巨響瞬間撕裂了布哈拉的夜空!堅固的包鐵木門像是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腳,向內轟然倒塌!破碎的木屑、鐵片和磚石四處飛濺!硝煙彌漫!
“沖出去!”林啟大吼,第一個從還在震顫的城門缺口沖了出去!身后,幸存的近兩百人,如同決堤的洪水,涌出城門,沒入城外的黑暗之中。
爆炸和喊殺聲驚動了全城。警鐘凄厲地響起,更多的火把亮起,人馬嘶鳴。但他們已經沖出來了。目標明確――南邊的群山。
追擊比預想的來得快。天剛蒙蒙亮,一支約五百人的花拉子模輕騎兵就追了上來。顯然,布哈拉總督阿勒普?阿爾斯蘭反應不慢。
“公子,你們先走!我帶人斷后!”王泰眼睛紅了,就要帶人轉身阻擊。
“斷什么后!一起走!進山!”林啟吼道,“進山他們的馬就廢了一半!把帶的鐵蒺藜,絆馬索,都給老子撒出去!拖延時間!”
安撫司的人一邊狂奔,一邊將隨身攜帶的、專門對付騎兵的小玩意兒不要錢似的往后撒。追擊的騎兵不斷有人馬中招,慘叫著摔倒,稍微遲滯了速度。但雙方距離仍在拉近。箭矢開始從身后嗖嗖飛來,不斷有人中箭倒下。
“進山谷!快!”前面出現一個狹窄的山口,林啟帶頭鉆了進去。山路崎嶇,馬匹難行,追擊的騎兵速度果然慢了下來,不得不下馬步行追擊。但這給了林啟他們喘息之機。
依靠對復雜地形的利用和安撫司精銳的單兵素質,他們像滑溜的泥鰍,在追兵的縫隙中鉆來鉆去,時而設下簡易陷阱,時而回頭用弩箭和所剩無幾的火槍子彈打一下冷槍。一天一夜的追逐與反追逐,等徹底甩掉追兵、清點人數時,跟在林啟身邊的,只剩下一百二十多人,而且幾乎個個帶傷,疲憊不堪。
但他們總算暫時安全了,鉆進了布哈拉以南、人跡罕至的崇山峻嶺之中。
這七天,他們就像真正的山匪,晝伏夜出,靠打獵(主要是巖羊和旱獺)、采集野果、偷挖零星農田里的薯類,以及偶爾“光顧”一下偏僻的牧民帳篷或小村莊過活。日子苦得沒法說,但至少活著,而且自由。
“公子,有動靜。”趴在旁邊的一個安撫司哨兵低聲道,打斷了林啟的回憶。
林啟凝神望去。只見山下官道上,煙塵滾滾,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正在行進。看旗號,是花拉子模的軍隊,押送著十幾輛大車,車上堆得高高的,用氈布蓋著,看樣子是糧草物資。隊伍前后都有騎兵護衛,但士兵們顯得有些懶散,大概是覺得在這靠近后方的官道上,不會有什么危險。
“是運糧隊。看方向,是往東邊去的。”王泰湊過來,小聲道。他臉上多了道新疤,是突圍時被流矢劃的,但精神頭還行。
“東邊……”林啟眼神一凝。庫特布丁果然被東線的戰事牽制了,開始往前線調運物資。這說明,蕭奉先他們……動手了!而且動靜不小!
“公子,咱們干他一票?”旁邊一個綽號“山貓”的安撫司小頭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睛冒光。這七天吃野果啃草根,嘴里淡出鳥來了,看見糧車,就跟餓狼看見肥羊一樣。
林啟沒立刻回答。他盯著那支隊伍,腦子飛快轉動。襲擊運糧隊,能獲取急需的補給,也能給東線制造點麻煩,算是間接支援蕭奉先。但風險也大,暴露行蹤,可能引來更大規模的圍剿。
“山貓,帶五個人,摸下去,靠近點看看。主要是看護衛兵力、車隊有沒有重武器、附近有沒有適合伏擊的地形。小心點,別暴露。”林啟下令。
“是!”山貓興奮地應了一聲,點了四個人,像真正的山貓一樣,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坡,借著巖石和灌木的掩護,向官道摸去。
約莫半個時辰后,山貓回來了,臉上帶著興奮:“公子,看清楚了!護衛騎兵大概一百,步兵兩百多,看起來是二線部隊,懶洋洋的。車隊有十五輛,裝得滿滿的,像是糧食和草料。沒有弩炮、投石機那些重家伙。前面三里地有個拐彎,兩邊是陡坡,樹林也密,適合下手!”
“干了!”林啟不再猶豫。機會難得,風險可控。他迅速布置任務:“山貓,你帶三十人,提前到前面拐彎處埋伏,等車隊過半,用滾木石堵住前后路!王泰,你帶火槍手和弓弩手,占據兩側制高點,專打騎兵和軍官!我帶剩下的人,等他們一亂,沖下去搶車!記住,動作要快,搶了糧食和必要物資,立刻放火燒車,然后按預定路線撤退,不準戀戰!”
“明白!”
隊伍立刻行動起來,如同精密的機器。雖然只有二百多人,且疲憊帶傷,但一旦進入戰斗狀態,那股百戰余生的彪悍和紀律性立刻顯現出來。他們像一群真正的山地幽靈,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巖石和樹林間,朝著預定的伏擊點運動。
一個時辰后,運糧隊慢悠悠地走進了伏擊圈。
“轟隆隆――!!”
預先布置好的、綁在陡坡上的幾棵枯樹和大量石塊,被同時推下!煙塵四起,巨響震天!滾木石如同山洪暴發,瞬間將車隊前后道路堵死!拉車的騾馬受驚,嘶鳴亂竄,車隊頓時大亂!
“敵襲!!”
“有埋伏!結陣!快結陣!”
護衛軍官聲嘶力竭地大喊,但士兵們早已亂成一團。
“砰砰砰――!!”
“嗖嗖嗖――!!”
兩側山坡上,火槍的轟鳴和弓弩的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!子彈和箭矢如同雨點般落下!擠在狹窄官道上的花拉子模士兵,尤其是那些騎在馬上的騎兵,成了最好的靶子,瞬間倒下一片!軍官更是被重點照顧,幾個帶頭呼喊的百夫長、十夫長,第一時間就被打成了篩子。
“殺!!”林啟看時機已到,拔出戰刀,率先從藏身處沖出,向山下撲去!身后幾十名如狼似虎的安撫司精銳,發出震天的吶喊,跟著沖下!
本就混亂不堪的運糧隊,遭遇這突如其來的、來自四面八方的猛烈打擊,徹底崩潰了。許多士兵扔下武器,抱頭鼠竄,或者跪地投降。少數悍勇的想抵抗,瞬間就被淹沒。
戰斗結束得很快。不到一刻鐘,官道上就躺滿了花拉子模士兵的尸體和呻吟的傷員。十五輛糧車,除了兩輛在混亂中被受驚的騾馬拉翻摔壞,其余基本完好。
“快!搬糧食!肉干!鹽!還有那些箭矢、刀,有用的都拿走!動作快!”林啟大聲指揮。士兵們撲向糧車,瘋狂地搬運著能帶走的一切。白花花的面粉、青稞,成捆的肉干,大塊的鹽巴,還有少量箭矢和替換的武器……這都是他們急需的!
“公子,車里還有這個!”一個士兵從一個車廂底層翻出幾個木箱,打開一看,里面是碼放整齊的、嶄新的彎刀,刀身閃著寒光,柄上還鑲嵌著裝飾性的寶石。顯然是準備賞賜給前線有功將士的。
“好家伙,庫特布丁挺大方啊。都帶上!”林啟眼睛一亮。
“差不多了,公子!”王泰跑來匯報,“糧食能帶的都帶上了,剩下的……”
“燒了!”林啟毫不猶豫,“一把火全燒了!不能留給追兵,也不能讓庫特布丁再運到東線去!”
很快,熊熊大火在官道上燃起,吞沒了剩余的糧草和車輛。沖天的火光和濃煙,在黃昏的天空下格外醒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