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別怕。”林啟彎下腰,從后面環住她,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,聲音就在她耳邊,“我只是說如果。而且,就算我真回不來,我也給你留了條路。”
阿依努爾愣住了。
“在疏勒,除了你的家人,我還留了一隊絕對忠誠于我的人,和一筆足夠你們隱姓埋名、富足過完下半輩子的錢財。如果……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,桃花石要對你不利,或者西域大亂,陳伍會安排人,秘密送你和你的家人,離開這里,去一個安全的地方。可能是宋地,也可能是更東邊,沒人找得到的地方。”林啟的聲音很平靜,但話語里的內容,卻讓阿依努爾心臟狂跳。
他……他竟然連這個都為她安排好了?
“為……為什么?”她轉過頭,仰起臉看著他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感動。她一直以為,自己只是政治聯姻的棋子,是林啟用來綁定喀喇汗的工具。他救她的家人,已經是恩典。沒想到,他還為她考慮了退路。
“因為你是我的妻子。”林啟看著她,眼神認真,“我林啟的女人,就算我死了,也不能任人欺凌。這是我對你的承諾。”
阿依努爾的淚水,瞬間奪眶而出。這一次,不是演戲,不是恐懼,是真正的、毫無保留的感動和……一種陌生的、熾熱的情感。從小到大,她見慣了宮廷的冷酷,政治的骯臟,男人的虛偽。從未有人,如此真心地為她考慮過退路,給她如此鄭重的承諾。
“相公……”她泣不成聲,轉身撲進林啟懷里,緊緊抱住他,仿佛要將自己揉進他身體里。“你不要去……不要去冒險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林啟抱著她,輕輕拍著她的背,任由她哭泣。他能感覺到懷中這具高大豐腴的身體,因為恐懼和感動而劇烈顫抖。他知道,自己這番半真半假的安排和承諾,徹底擊穿了這個異國公主的心防。從此刻起,她或許不再是那個因為家人被脅迫而不得不順從的棋子,而是一個真正可能將身心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女人。
這,也是他今夜來此的目的之一。他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力量,尤其是人心。阿依努爾背后代表的,不僅是她個人,還有喀喇汗國內那些對博格拉汗尚有舊情、對桃花石未必完全歸心的潛在勢力。如果自己能贏得她的死心塌地,將來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用處。
當然,那些安排也并非全然虛假。疏勒確實有他的人,也留了后手。只是,優先級和可靠性,自然無法與給沒藏清漪和陳伍的安排相比。
良久,阿依努爾才止住哭泣,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林啟,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和柔情:“相公,你一定要回來。阿依努爾……等你。你若回不來,我……我也不獨活。”
“傻話。”林啟替她擦去眼淚,笑了笑,“我會回來的。為了你,為了清漪,為了蕭綽蕭琳,也為了這西域的大好基業。不過,在我回來之前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深意,低頭在她耳邊,用極低的聲音說:“幫我留意八剌沙袞,留意你那位大汗堂兄的動向。有什么異常,或者聽到什么特別的風聲,可以告訴蕭綽或者蕭琳,她們知道怎么處理。但記住,一定要小心,不要引起任何人懷疑。能做到嗎?”
阿依努爾身體微微一震,隨即重重點頭,灰色的眼眸里閃爍著堅定的光芒:“能!相公放心,阿依努爾知道該怎么做。”這是投名狀,也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事。
“好。”林啟滿意地點頭,然后一把將她抱起,走向里間那張寬大的床榻。
“長夜漫漫,我們……再好好說說話。”
紅燭搖曳,羅帳低垂。這一夜,阿依努爾格外熱情主動,仿佛要用盡全身的力氣,將這個男人留在自己身體里,留在自己生命里。而林啟,也暫時拋開了所有算計和憂慮,沉浸在這具充滿異域風情的身體帶來的快樂之中。
他知道,前路莫測,吉兇難卜。能抓住的溫暖和力量,哪怕只有一刻,也是好的。
……
三天后,清晨。
鎮西城外,一支三百余人的使團隊伍準備就緒。人數不多,但極為精悍。一百名全身披掛、眼神冷冽的宋軍銳士,一百名精挑細選、擅長格斗刺殺的安撫司好手,還有一百名負責文書記錄、通譯、醫療、后勤的文職人員。所有人都騎著最好的戰馬,帶著足夠的給養和自衛武器。隊伍中間,有幾輛特制的、加固了車壁的馬車,里面裝載著送給庫特布丁的第二批禮物,以及談判所需的一應文書印信。
林啟換上了一身便于騎乘又不失威儀的錦袍勁裝,外罩玄色大氅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。
最前面是挺著大肚子、眼圈微紅卻強忍著不哭的沒藏清漪,蕭綽和蕭琳一左一右攙扶著她。阿依努爾站在稍后一點的地方,同樣眼眶泛紅,但眼神堅定。
蕭奉先、細封和、畢勒哥、祿勝、多吉、尉遲僧烏波等聯軍首領,以及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帶著的喀喇汗文武官員,黑壓壓站了一大片。
“林相公,保重!”蕭奉先抱拳,聲如洪鐘。
“林總管,萬事小心!”眾人齊聲。
林啟對眾人抱拳還禮,目光在沒藏清漪和阿依努爾臉上停留了一瞬,微微點頭。然后,他不再猶豫,翻身上馬。
“出發!”
馬蹄nn,車輪滾滾。三百人的使團,在晨光中,向著西邊,花拉子模的方向,迤邐而去。
就在使團出發的同時,鎮西城內外,響起了低沉而連綿的號角聲。蕭奉先、細封和等人翻身上馬,對著身后的傳令兵厲聲下令:
“全軍開拔!目標――花拉子模東部邊境!”
“前進!”
煙塵大起,旌旗招展。十幾萬聯軍精銳,如同蘇醒的龐然巨獸,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,攜著沖天的殺氣,緩緩向西移動。他們將在邊境線上停下,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劍,懸在花拉子模的東線,為遠赴不花剌談判的林啟,提供最堅實的武力后盾和不而喻的威懾。
東方朝陽初升,將天地間的一切,都染上了一層血色。
是吉是兇,是戰是和,西域未來的走向,都將在這場即將在不花剌上演的會談中,初見分曉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