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八剌沙袞的城門,是在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時,緩緩打開的。沒有攻城戰的血火,沒有震天的喊殺,甚至沒有多少抵抗的痕跡。就像早起的老農推開自家柴扉一樣,自然而然,甚至帶著點迫不及待。
開城的,是城內的幾位“深明大義”、“順應天命”的官員和將領。他們帶著家丁、親兵,以及“自發”組織起來的“城內父老代表”,恭敬地站在城門兩側,垂手而立。臉上的表情很復雜,有不安,有諂媚,有松了口氣的慶幸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。但當那面熟悉的黃金家族旗幟――只是旁邊多了“喀喇汗國攝政”的徽記――出現在城外大軍前方時,所有人都把腰彎得更低了些。
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上,身著嶄新的、象征大汗威嚴的紫金色錦袍,頭戴鑲嵌著碩大寶石的金冠。陽光照在他臉上,讓他微微瞇了瞇眼。他努力挺直腰背,想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威嚴,更從容,但握著韁繩的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心臟在胸腔里擂鼓,一半是夙愿得償的狂喜,一半是腳踏虛空的惶恐。
他真的……就這么走進來了?走進這座他覬覦了半輩子、象征著喀喇汗至高權力的都城?兵不血刃?萬人跪迎?
直到他看見身旁落后半個馬身、同樣騎馬緩行的林啟,正用眼角余光,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平靜無波,卻讓桃花石心頭一跳,那股狂喜瞬間涼了半截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敬畏和……依賴。
是了,他能走到這里,不是因為他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多么英明神武,民心所向。而是因為他身邊這個人,這個來自東方的宋人,用他神鬼莫測的手段,把他“抬”到了這里。
“副汗……不,大汗,請入城。”林啟的聲音不高,恰好能讓桃花石和周圍幾個核心人物聽到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,但更像是一種提醒。
桃花石深吸一口氣,收斂了所有雜念,臉上露出一種悲天憫人、沉穩威嚴的表情,輕輕一夾馬腹。
“入城!”
白馬邁著優雅的步伐,踏入了八剌沙袞的城門洞。桃花石能感覺到兩側投來的無數道目光,好奇的,畏懼的,期待的,麻木的……他目不斜視,按照之前和林啟、以及幾個投降派頭目“排練”好的路線,沿著中央大道,緩緩向王宮方向行去。
在他身后,是林啟,是蕭奉先、畢勒哥、祿勝等聯軍首領,是鎧甲鮮明、刀槍如林的聯軍精銳。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發出整齊而沉悶的響聲,像是踏在每一個八剌沙袞居民的心上。
城內的景象,比桃花石想象的“好”一些。街道兩旁,有士兵(主要是投降的原守軍和桃花石自己帶來的親衛)維持秩序,將百姓隔開。百姓們擠在士兵身后,伸長了脖子張望,竊竊私語。沒有歡呼,但也沒有騷亂,更多的是沉默的觀望,和劫后余生的茫然。店鋪大多關著門,但也沒有被打砸搶掠的痕跡。整個城市,像是一個被小心翼翼打開的、沉默的盒子。
這當然是林啟的手筆。早在進城前,嚴厲的軍令就已經傳遍全軍:不得擾民,不得劫掠,違令者斬!同時,投降的官員被迅速組織起來,恢復城內基本秩序,開倉放糧的布告也已經貼了出去。一手大棒,一手甜棗,永遠是統治初階的不二法門。
隊伍在王宮前停下。巍峨的宮門敞開著,里面是更加肅穆,也更加死寂。宮女、內侍、侍衛跪了一地,頭埋得低低的,不敢抬頭看新主人一眼。
桃花石在宮門前下馬,仰頭看著那高聳的宮墻,金色的穹頂在陽光下閃耀。這里,就是權力的中心。他夢寐以求的地方。
“請,大汗。”林啟也下了馬,做了個請的手勢。其他聯軍首領也紛紛下馬,簇擁在身后。
桃花石定了定神,抬腳,邁過了那道高高的、象征著權力界限的門檻。
他走進了這座宮殿,也走進了喀喇汗國全新的,也注定充滿未知與暗流的時代。
……
當天下午,在王宮最大的、剛剛被緊急打掃布置過的“光明殿”內,一場雖然倉促但足夠鄭重的“登基”與“朝賀”儀式舉行。
與會者不多,但分量足夠。除了桃花石本人和林啟等核心聯軍首領,便是城內投降的各部族首領、重要官員、大商人,以及被“請”來的、原博格拉汗朝廷中一些“德高望重”、愿意合作的老臣。
儀式簡化了很多。沒有冗長的宗教祈福,沒有繁瑣的古老禮儀。在林啟的“建議”下,一切從速從簡,重點突出“撥亂反正”和“眾望所歸”。
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坐在原本屬于博格拉汗的、鑲金嵌玉的王座上,面前擺著從庫房里找出來的、象征汗位正統的黃金權杖和一方古樸的金印。他臉色潮紅,努力維持著鎮定。
首先,由一位白發蒼蒼、在喀喇汗國內部頗有名望的投降派老貴族(事先談好條件的)出列,聲淚俱下地控訴了博格拉汗阿爾斯蘭?蘇來曼繼位以來的種種“倒行逆施”:寵信奸佞(被殺的),橫征暴斂(百姓罵的),畏敵如虎(花拉子模入侵時不抵抗),致使“國勢日頹,民不聊生,祖宗基業,幾近傾覆”。然后,話鋒一轉,盛贊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“仁德英明”,“在喀什噶爾勵精圖治”,“體恤百姓”,“更于國難之時,不畏艱險,率義師北上,驅逐花拉子模,解民倒懸,功在社稷,德配天地”。
最后,老貴族撲通跪下,以頭搶地,高呼:“如今博格拉汗(他刻意省略了正汗稱號)已然……已然神志昏聵,不知所蹤(這是對外統一口徑)。國不可一日無主!為喀喇汗萬民計,為祖宗基業計,臣等懇請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,順應天命,承繼大統,即大汗位,重振國威!”
“臣等懇請大汗繼位!”殿內,呼啦啦跪倒一大片。投降派的,墻頭草的,甚至一些原本中立的,此刻都跪得飛快,聲音一個比一個大。
桃花石坐在王座上,手心冒汗。他知道這是戲,但戲做到這個份上,假的也成了真的。他按照事先排練好的,推辭了三次。
當然,每次推辭,都有“忠臣”痛哭流涕,以死相逼(做做樣子),陳說利害。
第三次推辭后,桃花石“勉為其難”,長嘆一聲:“既然諸位臣工,萬民殷切,本王……朕,雖德薄,亦不敢再辭。愿承祖宗之志,繼大汗之位,掃除奸佞,重整河山,使我喀喇汗國,再現榮光!”
“大汗萬歲!萬歲!萬萬歲!”
山呼聲響起,不算特別整齊,但足夠響亮。桃花石坐在王座上,感受著腳下匍匐的人群,聽著這陌生的歡呼,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,瞬間沖垮了他心中最后一絲忐忑和虛浮。
這感覺……真他麻好啊!
接下來,便是“新汗”的第一批政令。核心有兩條:
第一,為了“團結一致,避免分裂”,自即日起,廢除“副汗”稱號。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,即為喀喇汗國唯一的、正統的大汗。原副汗轄區(喀什噶爾等地)自然并入中央管轄。
第二,也是重頭戲,與“最親密的盟友”――以林啟為代表的“宋國西域都護府及聯軍”――正式簽署新的、全面的《友好通商互助條約》。
條約文本是早就擬好的,此刻由侍者高聲宣讀。殿內眾人豎起耳朵聽著,越聽,心里越是驚濤駭浪。
通商條款自不必說,在原來喀什噶爾協議的基礎上,擴大了十倍不止!喀喇汗全境,所有主要城市、商路節點,宋國(實為林啟)商隊都可以自由設立商站、貨棧,享受最優惠稅率,甚至部分商品免稅!喀喇汗的商人去宋國及西域都護府轄地經商,同樣享受對等優惠。這等于把喀喇汗的商業命脈,向林啟徹底敞開了大門。
但這還不是最震撼的。
最讓人目瞪口呆的是后面兩條:
其一,軍事互助與有限軍售。條約規定,雙方互為軍事盟友,任何一方遭受第三方攻擊(特指花拉子模),另一方有義務提供“包括但不限于情報、物資及必要時的軍事支援”。更關鍵的是,宋國(林啟)同意,向喀喇汗國出售“部分制式軍械”,其中特別提到了……火槍和火炮!雖然數量、型號有限制,且價格肯定不菲,但這意味著什么?意味著喀喇汗的軍隊,也有可能裝備上那種在渴石、在沿途攻堅戰中展現出恐怖威力的“神器”!雖然只是“部分”,但這口子一開……
殿內不少武將的眼睛,瞬間就亮了!呼吸都粗重了幾分。要是自己手下也能有那玩意兒……
其二,基礎設施與技術援助。林啟提出,將“幫助”喀喇汗國修筑道路,尤其是那種被稱為“鐵路”的神奇道路!據說宋國本土已有,用鋼鐵鋪就,有“鐵馬”(火車)在上奔馳,日夜不息,運力堪比千軍萬馬!此外,還將派遣精通農業、水利、工匠(“工業”這個詞他們還不大懂)的技師前來,幫助喀喇汗改進耕作技術,興修水利,發展手工制造……條件當然也有,比如礦產的部分開采權,鐵路沿線的駐兵權(名義上是保護商路)等等。
這哪里是條約?這簡直就是一份……一份全方位的“綁定”協議!用商業利益、軍事援助和技術扶持,將喀喇汗國從經濟、軍事到未來的發展潛力,牢牢地綁在了林啟的戰車上!
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坐在上面,臉上保持著微笑,心里卻在滴血。他當然知道這條約意味著什么。這是在挖喀喇汗的根,是在用蜜糖包裹的刀子,一點點割走這個國家的獨立和未來。
但他能不簽嗎?
不能。
花拉子模像一頭受傷但更加兇殘的狼,在西部邊境舔著傷口,隨時可能再次撲來。國內,博格拉汗的殘余勢力還未肅清,各地只是表面歸附,人心未定。他這個大汗的位子,全靠林啟和聯軍撐著。沒有林啟的支持,他明天就可能被趕下臺,甚至死得比博格拉汗還難看。
用未來的主權和利益,換取眼前穩固的寶座,和對抗花拉子模的強援。這筆買賣,他沒得選。
“此條約,于我國百利而無一害,實乃天賜良機,朕,準了!”桃花石幾乎是咬著后槽牙,用最慷慨激昂的語氣,說出了這句話。然后在早已準備好的羊皮卷上,用顫抖的手(一半是激動,一半是心疼)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,蓋上了那方剛剛到手、還燙手的大汗金印。
林啟也微笑著,在旁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,蓋上了“西域都護府行軍大總管”的印信。兩人交換文書,殿內響起一陣熱烈的、真假難辨的掌聲和祝賀聲。
條約簽完,氣氛更加“熱烈”了。桃花石趁熱打鐵,又宣布了幾項“恩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