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報――!城中糧商集體罷市,要求平抑糧價,否則不再供應王宮所需……”
“報――!聯軍前鋒已抵達城南三十里外扎營!打的……打的是桃花石副汗的旗幟!”
“夠了!都給本王滾!滾出去!”
博格拉汗的咆哮聲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,帶著絕望的嘶啞。他一把將面前堆積如山的壞消息文書全部掃落在地,胸膛劇烈起伏,雙眼布滿血絲,原本威嚴的臉上,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憤怒和深入骨髓的疲憊。
才多久?從得知喀什噶爾失守,到現在兵臨城下,才過了多久?他的帝國,他祖先留下的基業,怎么就變成了這個樣子?
西線被花拉子模打爛,東線被蕭奉先堵死,南邊……南邊那些他曾經以為忠心的城鎮、部落,竟然望風而降,簞食壺漿地去迎接桃花石那個叛徒!還有那些賤民!他們懂什么?他們知道什么?!自己為了籌措軍費,加征賦稅,不也是為了抵御外辱,保衛國家嗎?他們憑什么恨我?憑什么去擁護那個出賣祖宗基業、引狼入室的叛徒?!
還有林啟!那個該下地獄的宋人魔鬼!都是他!一切都是他搞的鬼!沒有他,桃花石那個廢物敢造反?沒有他那些妖異的火器,聯軍能這么勢如破竹?沒有他收買人心那些下作手段,民心怎么會倒得這么快?!
“大汗,息怒,保重身體啊……”老宰相顫巍巍地勸道,他自己也是面如死灰。
“保重身體?哈哈,哈哈哈……”博格拉汗神經質地笑了起來,笑聲凄厲,“保重身體,等著看桃花石和林啟那兩個狗賊,坐在本王的寶座上,喝著本王的美酒,玩著本王的女人嗎?!”
殿內群臣噤若寒蟬,無人敢接話。
就在這時,一名侍衛捧著一精致的銀盤,上面放著一卷羊皮紙,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。
“大……大汗,城外……叛軍射進來的書信,指明……呈交大汗親啟。”侍衛跪在地上,頭都不敢抬。
博格拉汗死死盯著那卷羊皮紙,像是盯著一條毒蛇。他知道那里面寫的會是什么。勸降?勸他讓出大汗之位?勸他像條狗一樣,搖尾乞憐?
他一步步走過去,拿起羊皮紙,手卻在微微發抖。展開,上面是工整的回鶻文,措辭甚至堪稱“客氣”,但字里行間透出的意味,卻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冰冷。
信是以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的口吻寫的。
先是假惺惺地問候“堂兄”安好,然后痛陳“堂兄”繼位以來,如何“寵信奸佞”(指那些勸他加稅打仗的),“阻塞路”,“橫征暴斂”,“致使民不聊生”,“外不能御辱于花拉子模,內不能安民于境內”,“有負黃金家族先祖之托,有失大汗之德”。
接著,筆鋒一轉,說自己“本無意大位”,但“見百姓倒懸,生靈涂炭”,“為祖宗基業計,為萬千子民計”,不得不“忍痛負重”,“率義師北上”,“清君側,正朝綱”。
最后,圖窮匕見。要求博格拉汗“順應天命,體恤軍民”,“主動遜位”,“交出大汗金印及權杖”,如此,則可“保全性命,富貴終老”。如若“執迷不悟”,“負隅頑抗”,則“天兵一到,玉石俱焚”,“勿謂之不預也”。
落款是:喀喇汗國攝政,桃花石?阿爾斯蘭。旁邊,還蓋著一個醒目的、新的金印――大概是剛刻的,印文是“統攝喀喇汗國諸軍事民政事”。
“噗――!”
博格拉汗猛地噴出一口鮮血,殷紅的血漬濺在潔白的羊皮紙上,觸目驚心。他眼前發黑,身體晃了晃,差點栽倒。
“大汗!”
“御醫!快傳御醫!”
殿內一片混亂。博格拉汗卻猛地推開要來攙扶他的內侍,死死攥著那封染血的勸降信,指甲掐進了掌心,他卻感覺不到疼。只有無邊的憤怒、屈辱,和一種徹骨的冰涼,從腳底直沖天靈蓋。
遜位?交出金印權杖?保全性命,富貴終老?
哈哈!哈哈哈!好一個仁義道德的桃花石!好一個“為祖宗基業計”!這封信,每一個字,都像燒紅的烙鐵,燙在他的臉上,燙在他的心上!
“亂臣賊子!無恥之徒!本王……本王就是死,也不會讓你們得逞!”他嘶吼著,聲音卻帶著哭腔。他環視殿內,那些平日里口若懸河、指點江山的文臣武將,此刻一個個低著頭,面無人色,躲閃著他的目光。
絕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將他徹底淹沒。
“你們說!現在該怎么辦?!說話啊!”他嘶啞地喊道。
一陣難堪的沉默。
半晌,一個掌管禮儀的老臣哆哆嗦嗦開口:“大汗……或,或許可派使臣,出城與那林啟、與副汗……談判?割地、賠款,甚至……去汗號,稱臣納貢,或許……或許可保八剌沙袞無恙,保大汗平安……”
“談判?稱臣納貢?”博格拉汗慘笑,“然后呢?像條狗一樣被圈養起來,等著他們哪天心情不好,一杯毒酒,三尺白綾?”
另一個武將鼓起勇氣道:“大汗!八剌沙袞城高池深,糧草……雖不豐,也足以支撐數月!我們閉門死守,同時派人秘密北上,聯絡更北方的黠戛斯、欽察諸部,許以重利,請他們發兵來援!只要守住幾個月,未必沒有轉機!”
“守?拿什么守?”財政大臣哭喪著臉,“城中存糧,已被……已被奸商囤積居奇,所剩無幾。軍心……軍心渙散,百姓怨聲載道。昨日南城還有百姓聚集,喧嘩生事,被彈壓下去了,但……但恐非長久之計啊。至于北上求援……黠戛斯、欽察人狼子野心,請神容易送神難啊大汗!”
是戰,是降,是逃?
戰,無兵無糧無民心,怎么戰?
降,屈辱偷生,生不如死。
逃?天下之大,還能逃到哪里去?花拉子模?那是剛撕破臉的仇敵。更北的蠻荒之地?去那里茹毛飲血嗎?
博格拉汗頹然坐倒在冰冷的王座上,仿佛一瞬間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氣神。他看著殿外陰沉沉的天空,看著這座他生活了幾十年、曾經以為固若金湯的宮殿,只覺得一切都是那么可笑,那么虛幻。
“都……下去吧。”他揮了揮手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“讓本王……靜一靜。”
群臣面面相覷,欲又止,最終只能躬身,默默退出大殿。沉重的殿門在身后緩緩關上,將最后一點光線和生氣也隔絕在外。
偌大的宮殿,只剩下他一個人,和無邊的死寂。
輸了。
徹底輸了。
不是輸在戰場上,是輸在人心,輸在那看不見摸不著,卻足以淹沒一切的力量。
他緩緩起身,踉蹌著走下王座,走向后殿。那里,有他收藏的最好的美酒,也有他為了防止最壞情況而準備的……火油。
既然輸了,那就輸得徹底一點吧。
黃金家族的血,可以流干,但不能被踐踏。
與其被俘受辱,被那個叛徒堂弟和林啟像猴子一樣戲耍,不如自己了斷。一把火,燒了這宮殿,燒了自己,也燒掉這該死的、令人絕望的一切。
他走到后殿一個隱秘的角落,掀開地毯,露出一個暗格。里面,整齊地碼放著十幾個黑色的陶罐,里面裝滿了遇火即燃的猛火油。旁邊,還有一個火折子。
他拿起一個陶罐,拔掉塞子,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。他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笑容,開始將里面的火油,緩緩澆在華麗的地毯上,澆在珍貴的帷幕上,澆在那些記載著喀喇汗輝煌歷史的典籍上……
“父汗,列祖列宗……不肖子孫阿爾斯蘭?蘇來曼……來向你們請罪了……”
他喃喃著,拿起火折子,用力一吹,微弱的火苗亮起,映照著他蒼白而決絕的臉。
就在他準備將火苗拋向浸滿火油的帷幕時――
“咻!”
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空聲!
博格拉汗只覺得手腕一麻,火折子脫手飛出,掉在地上,滾了幾下,熄滅了。
他愕然低頭,只見自己手腕上,釘著一支黝黑無光、造型奇特的小巧弩箭,箭尾還在微微顫動。
緊接著,幾道黑影,如同鬼魅般,從宮殿高處的橫梁、厚重的帷幕后面,甚至是從地板下(!)悄無聲息地滑出,落地,瞬間呈扇形將他圍在中間。這些人全身籠罩在緊身的黑色勁裝中,只露出一雙雙冰冷、毫無感情的眼睛,手里拿著奇怪的短弩和泛著藍光的短刃。
“你們……是誰?!”博格拉汗驚怒交加,想要呼喊侍衛,卻發現自己因為恐懼和手腕的劇痛,聲音堵在喉嚨里,嘶啞難聽。
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,聲音平淡,帶著一種異樣的口音:“奉都護府林相公之命,請大汗,移步。林相公有請。”
“林啟……的走狗!”博格拉汗目眥欲裂,他想反抗,想撲上去,但另一個黑衣人閃電般上前,在他頸側某處輕輕一按。博格拉汗頓時感到渾身力氣如同潮水般退去,眼前一黑,軟軟倒地,失去了意識。
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,他最后聽到的,是那個為首黑衣人毫無波瀾的聲音:
“清理痕跡。帶走。”
夜還深。八剌沙袞的王宮,依舊寂靜。只是某些黑暗的角落里,多了幾具漸漸冰冷的尸體,那是今夜值班,卻“意外”遭遇“盜賊”或“突發急病”的、忠于博格拉汗的侍衛和仁獺
而博格拉汗阿爾斯蘭?蘇來曼,喀喇汗王朝的正牌大汗,就在他自己準備自焚的宮殿里,悄無聲息地消失了。
如同水滴匯入大海,沒有驚起一絲漣漪。
至少,在黎明到來之前,沒有人知道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