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總督……大人!渴石……渴石遭襲!是宋人聯軍!他們……他們有會打雷的妖器!城墻被轟塌了!守軍潰敗……糧草……糧草被燒被搶!渴石……失守了!”
“轟隆!”
阿即思感覺腦子里仿佛也挨了一發那種“會打雷的妖器”,瞬間一片空白。他猛地站起來,帶翻了身前的桌案,地圖、令箭、酒杯嘩啦灑了一地。
“你說什么?!再說一遍!”他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領,目眥欲裂。
斥候又艱難地重復了一遍,然后頭一歪,昏死過去。
大帳里死一般寂靜。所有將領、謀士,都目瞪口呆,難以置信。渴石?后方重鎮渴石?被宋人聯軍偷襲,還失守了?這怎么可能?!宋人聯軍不是在喀什噶爾嗎?他們怎么飛過來的?!還有那“會打雷的妖器”是什么鬼東西?!
阿即思松開手,任由斥候癱軟在地。他臉色鐵青,胸膛劇烈起伏,手指無意識地痙攣著。渴石失守,意味著什么,他比誰都清楚。
糧道被斷!
后路被抄!
三萬大軍,頃刻間變成了一支孤懸敵后的孤軍!
“總……總督,末將愿率一萬精騎,即刻回師,奪回渴石!將功折罪!”一個脾氣火爆的將領站出來,咬牙切齒。
“奪回渴石?”阿即思緩緩轉頭,看向他,眼神像是要吃人,“怎么奪?宋人能悄無聲息摸到渴石,一擊得手,說明他們早有預謀!渴石城高墻厚,又有那種妖器助陣,急切之間,你一萬騎兵,拿什么攻?就算攻下來,要死多少人?耽誤多少時間?我們的糧草,還能支撐幾天?!”
那將領被問得啞口無。
“總督,為今之計,或許……或許可以與忽氈城內的守軍談判,讓他們讓開道路,我們繞行南下,從南部邊境返回?”一個謀士小心翼翼地說道。
“談判?”阿即思冷笑,“我們現在是喪家之犬,還有什么資格談判?博格拉汗巴不得我們死在這里!他會讓開道路?做夢!”
他走回主位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盯著地上凌亂的地圖,大腦飛速運轉。
回師奪渴石,是下策。攻城戰,耗時耗力,敵人以逸待勞,勝算渺茫,就算慘勝,也必然損失慘重,而且糧草問題無法解決。
繼續強攻忽氈?更是死路。后路被斷,糧草不濟,軍心必亂,忽氈守軍只要再堅守幾天,餓也能把他們餓死。
談判?更是與虎謀皮。
那么,只剩下一條路……
阿即思的目光在地圖上移動,最終落在忽氈以南,那片相對空曠、防御薄弱的區域。那里是喀喇汗的腹地,村鎮眾多,雖然不如忽氈富庶,但搶一把,湊足回程的糧草,還是夠的。而且,從那邊繞行,雖然路遠一些,地形復雜一些,但可以直接返回花拉子模南部邊境。
雖然……這樣等于承認此次東征失敗,放棄到嘴的忽氈這塊肥肉,還會因為縱兵劫掠自家“盟友”(雖然是表面的)的南部地區,可能引發一些外交上的麻煩。但比起全軍覆沒在這里,這些都不算什么了。
“傳令!”阿即思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決絕和狠厲,“停止攻城!全軍拔營,轉向南進!告訴兒郎們,忽氈這塊硬骨頭不啃了,南邊有的是軟柿子!糧食,女人,財寶,能拿多少拿多少!拿夠了,咱們回家!”
帳中眾將面面相覷,但看到總督那不容置疑的臉色,也都明白了眼下處境。南下搶掠,雖然丟人,但確實是唯一生機。
“遵命!”
花拉子模大營立刻動了起來。攻城的器械被拋棄,營帳被收起,士兵們雖然對突然停止攻城感到疑惑,但聽到“南下搶掠”的命令,又興奮起來。畢竟,攻城是要死人的,搶掠可是發財的好事。
很快,三萬花拉子模大軍,如同一條龐大的、掉頭的毒蛇,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忽氈,扭頭向南,撲向喀喇汗防御相對空虛的南部城鎮和村莊。
忽氈城頭,守軍看著如同潮水般退去的花拉子模大軍,先是茫然,繼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!他們守住了!他們活下來了!
但歡呼聲很快變成了更深的恐懼和憤怒。因為花拉子模人沒有走遠,他們轉向了南邊!那是喀喇汗的腹地,是無數手無寸鐵的村莊和城鎮!
“快!快向八剌沙袞報捷……不,報急!花拉子模人南下了!”守將急得跳腳,但他不敢出城追擊,他手里這點兵,守城都勉強,野戰出去,就是送菜。
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向八剌沙袞。與此同時,花拉子模大軍南下的消息,也傳到了喀什噶爾,傳到了林啟的耳中。
“果然選了這條路。”林啟看著地圖,臉上沒有絲毫意外,“還算有點腦子,知道回頭硬磕渴石是死路一條。南下搶掠,以戰養戰,尋路回國……標準的強盜思路。”
“相公,我們現在怎么辦?追嗎?”桃花石?阿爾斯蘭汗急切地問。花拉子模人南下,搶的可是喀喇汗的地盤,雖然那些地方目前還在博格拉汗控制下,但將來可都是他桃花石的“財產”啊!怎能不心疼。
“追,當然要追。”林啟手指敲了敲地圖上花拉子模大軍南下的路線,“但不能攔在他們前面。”
“不攔?”桃花石一愣。
“對,不攔。”林啟笑了,笑容有些冷,“我們跟在后面,追著他們。”
“追著?”桃花石更迷糊了。
“對,就像牧羊人趕羊,或者……像狼群驅趕野牛群。”蕭綽在一旁,眼睛亮晶晶的,接口道,“不緊不慢地跟著,他們停下來搶掠,我們就逼近一點,嚇唬他們,讓他們不敢久留,只能繼續跑。他們想回頭咬我們,我們就用火槍弓箭招呼他們,打疼他們,讓他們知道回頭代價更大。逼著他們一路往南,往花拉子模邊境跑。”
桃花石明白了,倒吸一口涼氣:“這是……驅虎吞狼?不,是趕著狼去撞墻!讓花拉子模人去禍害博格拉汗的地盤,我們跟在后面,既不讓花拉子模人好過,也消耗博格拉汗的實力,最后……還能落個‘追擊敵寇、保境安民’的好名聲?”
“副汗一點就透。”林啟贊賞地點點頭,“博格拉汗現在肯定也收到消息了。你說,他是會出兵攔截南下搶掠的花拉子模大軍,保護他的子民呢?還是會坐視不理,甚至巴不得花拉子模人趕緊搶完了滾蛋,好讓他集中精力對付我們呢?”
桃花石想了想博格拉汗的性格和目前處境,嘆了口氣:“他……恐怕不敢出兵。他兵力捉襟見肘,又要防著我們,恐怕只會下令各地堅守,放任花拉子模人搶掠,只求他們快點離開。”
“沒錯。”林啟收斂笑容,“所以,我們追。我們不但在追敵人,我們還在做給那些被搶掠的喀喇汗百姓看,做給天下人看。看,當強盜來了,你們的大汗,博格拉汗,縮在八剌沙袞,不敢救你們。而我和桃花石副汗,卻在千里追擊,為你們報仇!”
桃花石渾身一震,看向林啟的目光,充滿了震撼,還有一絲恐懼。這個人,打仗厲害,算計人心,更是到了可怕的地步!這一手,不僅是在軍事上驅逐花拉子模人,更是在誅博格拉汗的心!在奪喀喇汗的民心!
“陳伍,點齊兩萬兵馬,以輕騎和火槍兵為主。再請副汗派五千熟悉地形的向導和輔助騎兵。”林啟下令,“我們也南下,‘歡送’一下這位阿即思總督!”
“記住,”林啟看向陳伍和桃花石派出的將領,聲音清晰,“吊著他們,別讓他們跑太輕松,但也別逼得太緊,狗急跳墻。他們搶掠村鎮時,如果來得及,可以救一救,來不及,就等他們搶完了,我們再‘收復’失地,發放點糧食,‘安撫’一下百姓。仗,要打。民心,更要掙!”
“是!”
于是,在廣袤的喀喇汗南部原野上,出現了一副奇景。
前面,是三萬如狼似虎、急著回家的花拉子模大軍,他們像蝗蟲一樣掃過一個又一個村鎮,燒殺搶掠,留下一片狼藉和哭嚎。
中間,是博格拉汗名義下、但早已得到“堅守不出,避敵鋒芒”命令的各城守軍。他們緊閉城門,眼睜睜看著城外的村莊被焚毀,百姓被屠殺、擄掠,聽著風中傳來的凄厲哭喊,拳頭攥得發白,牙齒咬得出血,卻不敢踏出城門一步。上頭嚴令:保存實力,不得浪戰!違令者,斬!
后面,是林啟和桃花石聯軍的兩萬五千“追兵”。他們不遠不近地吊著花拉子模大軍的尾巴。花拉子模人停下來搶掠,他們就逼近,用火炮轟兩下,用火槍騷擾一下,逼得花拉子模人不敢久留,搶點東西就得趕緊跑。花拉子模人惱羞成怒,派精銳騎兵回頭想咬一口,聯軍就結陣防守,火槍齊鳴,箭如雨下,讓花拉子模人碰一鼻子灰,丟下些尸體,悻悻而去。
阿即思不是沒想過回頭決戰。但他試了幾次,發現這支追兵滑不溜手,根本不給決戰的機會。你進他退,你駐他擾,你疲他打。而且火器犀利,陣型嚴密,硬打損失太大。他現在歸心似箭,帶著搶來的大批財物和奴隸,實在不想再節外生枝。只要能把大部分兵力、大部分戰利品帶回去,就是大功一件!至于后面那條討厭的尾巴,就讓他們跟著吧,反正快到自己邊境了。
于是,在這片飽經蹂躪的土地上,一場詭異的“游行”開始了。花拉子模搶,博格拉汗看,林啟聯軍追。
被搶掠的村莊,幸存的百姓瑟縮在廢墟中,眼含血淚,看著如風般掠過的花拉子模強盜,看著近在咫尺卻緊閉城門、見死不救的“王師”,也看著那支打著奇怪旗幟、跟在強盜后面,偶爾會射殺幾個落單強盜,偶爾會在強盜走后,給他們留下一點活命口糧的軍隊。
“那是誰的軍隊?”
“聽說是東邊來的,宋人的聯軍,還有……桃花石副汗的人。”
“桃花石副汗?他不是在喀什噶爾嗎?”
“是他的人!他們在追花拉子模強盜!他們還給我們糧食!”
“那……我們的汗呢?八剌沙袞的博格拉汗呢?他的軍隊在哪里?為什么不開門救我們?為什么看著我們被搶,被燒,被殺?!”
“……”
疑問,像野火一樣在幸存的百姓中蔓延。恐懼和絕望之后,是更深的困惑,然后,是逐漸燃燒起來的、無法抑制的憤怒和怨恨。
博格拉汗的軍隊,在哪里?
我們的大汗,在哪里?
當強盜舉起屠刀時,保護我們的,為什么是那些“外人”和“叛徒”?
民心,如同沙漠中的細沙,看似牢固,卻在無聲無息中,悄然流逝,向著南方,向著那支追趕強盜的軍隊,向著喀什噶爾的方向。
林啟騎在馬上,看著前方花拉子模大軍卷起的煙塵,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、來自被蹂躪村莊的哭泣,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他側頭,對身旁的桃花石說:“副汗,看到了嗎?這就是人心。博格拉汗坐在八剌沙袞的宮殿里,一道命令,就能讓數萬大軍龜縮不出,保住了他的兵力。但他失去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掠過遠處荒蕪的田野和冒著黑煙的廢墟。
“是這萬里河山的民心。”
“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這道理,他好像忘了。”
桃花石騎在馬上,看著沿途的慘狀,聽著那些幸存百姓對聯軍,尤其是對他派出的那支打著“阿爾斯蘭”旗幟的騎兵的感激話語,心情復雜難。有對百姓遭遇的同情,有對博格拉汗不作為的鄙夷,更有一種隱隱的、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
野心的火苗,在這民心的風中,悄悄燃得更旺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