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邊,更糟心。林啟那個陰險的宋人,占了烏茲根還不算,大軍直逼喀什噶爾,偏偏圍而不打,不知道憋什么壞水。喀什噶爾那個墻頭草堂弟桃花石,最近遞上來的文書,語氣越來越滑頭,說什么兵力不足,糧草短缺,百姓怨聲載道,總之一句話:要援兵,要糧草,不然守不住。
援兵?他派了!足足五萬大軍!由他的心腹大將率領,都是王庭精銳!結果呢?
博格拉汗猛地抓起桌上最新的一份戰報,狠狠砸在地上,咆哮道:“廢物!統統都是廢物!五萬人!打不過一萬人!蕭奉先!又是這個蕭奉先!他是長了三頭六臂嗎?!”
下面的文武大臣噤若寒蟬,大氣不敢出。他們也都看了戰報,知道東線打得有多憋屈。那個蕭奉先,根本不跟你正面決戰。他把那一萬聯軍,分成好幾股,依托地形,到處挖溝、設陷坑、立柵欄。喀喇汗大軍一來,他們就躲進預設的營寨,用那種能打很遠的火銃和驚天動地的火炮轟你。你去攻寨,死傷慘重。你不理他繞路,他就派騎兵從旁邊沖出來騷擾糧道,襲擊后衛,打了就跑,追都追不上。五萬大軍被這一萬人像牛皮糖一樣黏住,拖在荒山野嶺,進退不得,每天光人吃馬嚼就是天文數字,還不斷有士兵傷亡、逃亡。
仗打得窩囊,士氣低迷到了極點。
“大汗息怒。”宰相硬著頭皮出列,“蕭奉先所恃者,無非是火器犀利,車營堅固,兼之地利。我軍不擅攻堅,不如分兵,一部繼續與其周旋,主力繞行……”
“繞?往哪繞?”博格拉汗冷笑,“那條路是通往喀什噶爾的必經之路!兩邊不是山就是戈壁,大軍根本展不開!分兵?分兵更給他逐個擊破的機會!這個蕭奉先,用兵刁鉆狠辣,絕不可分兵!”
他煩躁地揮揮手:“再給東線增兵!調撥拉部、賀獵部的兵馬過去!告訴圖格魯(東線主將),本王不要傷亡數字,不要理由!一個月,不,半個月!必須突破阻擊,趕到喀什噶爾!否則,讓他自己提著腦袋來見!”
“大汗,拉部和賀獵部上次征調已多有怨,再調的話,恐怕……”財政大臣小聲提醒。
“恐怕什么?怕他們造反嗎?”博格拉汗鷹隼般的眼睛猛地盯住他,“誰不聽話,本王就先滅了他!現在是喀喇汗生死存亡的時候!誰再敢推諉,殺無赦!”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。大汗已經快被東西兩線的戰事逼瘋了,這時候觸他霉頭,真是找死。
博格拉汗喘著粗氣,胸口劇烈起伏。他何嘗不知道國內已是怨聲載道,兵力捉襟見肘。可他能怎么辦?西線的花拉子模是世仇,打上門了,不能不接。東線的林啟是心腹大患,一旦喀什噶爾有失,聯軍兵鋒就能直指八剌沙袞!到時候兩面夾擊,喀喇汗就真的完了!
現在唯一的希望,就是東線援軍能突破蕭奉先的阻擊,趕到喀什噶爾,與桃花石里應外合,擊退林啟。或者,西線能盡快穩住,哪怕暫時休戰,讓他能騰出手來對付東邊。
可花拉子模那邊跟瘋了一樣,談判的路徹底堵死。東線……那個蕭奉先,簡直是茅坑里的石頭,又臭又硬!
“喀什噶爾……桃花石……”博格拉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寶座扶手,眼神陰鷙。他對自己這個堂弟,從來就沒放心過。那是個聰明人,但太聰明了,就容易多想。如今喀什噶爾被圍,自己援軍受阻,桃花石會怎么想?會怎么做?
他不敢深想。只能一遍遍催促援軍,再快一點,再快一點!同時,他秘密派出了另一隊心腹,帶著他的金刀令箭,繞小路,潛行前往喀什噶爾。命令很簡單:督促桃花石死守,并監視他的一舉一動,若有異動……可先斬后奏!
“林啟……花拉子模……”博格拉汗望著殿外陰沉的天空,牙齒咬得咯咯響,“想瓜分我喀喇汗?做夢!本王就是死,也要崩掉你們滿嘴牙!”
他此刻還不知道,他東西兩線的困境,背后都晃動著一只若隱若現的手。那只手輕輕撥弄,就讓仇恨的火焰燒得更旺,讓救援的道路更加泥濘。
而這把火,這片泥濘,正將他,和他搖搖欲墜的喀喇汗王朝,慢慢拖向深淵。
與此同時,被博格拉汗恨得牙癢癢的蕭奉先,此刻正坐在自己那輛特制的、包了鐵皮、像個移動堡壘的指揮車里,美滋滋地啃著一條烤羊腿,就著皮囊里的烈酒,吃得滿嘴流油。
車外,寒風呼嘯。車內,因為放著火盆,暖烘烘的。
“痛快!真他乃的痛快!”蕭奉先灌了一大口酒,抹了把胡子上的油漬,對著旁邊正在擦拭火銃的副將哈哈大笑,“看看圖格魯那老小子今天的臉色沒?跟死了親爹一樣!不,比死了親爹還難看!五萬人,被咱們一萬人堵在這山溝溝里,一個月了,前進不了十里地!哈哈哈!”
副將也笑:“全賴大帥用兵如神,還有林相公給的好家伙。”他愛惜地摸了摸锃亮的銃管,“這玩意兒,比弓箭好使多了!隔著兩百步就能撂倒他們的披甲兵。還有那火炮,一炮下去,人仰馬翻,魂都嚇沒了!”
“那是!”蕭奉先與有榮焉,好像火銃火炮是他發明的一樣,“林相公是什么人?那是文曲星和武曲星一起下凡!跟著林相公打仗,就一個字,爽!”
他以前在遼國,也算是一員悍將,打仗勇猛,但更多的是憑血勇和騎兵沖鋒。像現在這樣,把兵馬、火器、車營、地形結合起來,玩出這么多花樣,把兵力遠勝于己的敵人玩弄于股掌之間,打得對方沒脾氣,這種體驗,前所未有。每一次漂亮的伏擊,每一次成功的阻擊,都讓他對林啟的敬佩和崇拜加深一分。那種算無遺策,那種對人心、對戰術的精準把握,讓他這個老行伍都心服口服。
“大帥,探馬來報,八剌沙袞那邊好像又派援兵來了,看旗號是拉部和賀獵部的人馬,大概有兩萬。”一個斥候進車稟報。
“又來送菜了?”蕭奉先眼睛一亮,不僅不怕,反而更加興奮,“好啊!來得越多越好!正嫌功勞不夠大呢!傳令下去,各營按原定計劃,加固工事,多挖陷坑,埋設鐵蒺藜。火藥用度省著點,等他們聚攏了,靠近了,再給老子狠狠地轟!”
“是!”
蕭奉先啃完最后一口肉,把骨頭扔出車外,拍了拍手,走到車壁上掛著的地圖前。地圖上,敵我態勢標注得清清楚楚。他負責阻擊的這片區域,是通往喀什噶爾的咽喉要道,兩邊是難以通行大軍的高地和戈壁。他就像一顆釘子,牢牢楔在這里。
“圖格魯啊圖格魯,”蕭奉先用手指戳著地圖上代表敵軍大營的位置,嘿嘿直笑,“老子也不求全殲你,就釘死你在這里。一天,兩天,十天,半個月……看誰耗得過誰。等林相公那邊把喀什噶爾那顆果子摘了,老子這邊,就該收網,狠狠咬下你一塊肉了!”
他仿佛已經看到,當喀什噶爾城頭變換大王旗的消息傳來時,眼前這數萬敵軍崩潰逃竄的景象。到那時,他蕭奉先的大名,必將響徹西域,甚至傳回遼國,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他,說他“有勇無謀”的宗室貴族們,好好聽聽!
這一切,都是林相公給的。
蕭奉先端起酒囊,對著烏茲根(林啟大營)的方向,遙遙一舉,仰頭灌下一大口,火辣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,心里卻是一片滾燙和絕對的服氣。
跟著林相公,有肉吃,有仗打,有功立!
這趟西域,來值了!
寒風卷過荒原,卷過喀什噶爾高聳的城墻,卷過八剌沙袞輝煌卻冰冷的宮殿,也卷過蕭奉先車營外那一片片插滿拒馬、挖滿壕溝的阻擊陣地。
冬天真的來了。
但人心里的火,算計的火,野心的火,還有那被刻意點燃、再也無法熄滅的戰火,卻在這寒冷的季節里,越燒越旺。
林啟站在喀什噶爾城外聯軍大營的望樓上,看著遠處那座在冬日薄暮中顯得沉默而巨大的城池,呵出一口白氣。
他的手里,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。那是沒藏清漪臨別(雖然只是搬到內院靜養)時塞給他的,說是西夏王室的老物件,能辟邪。
“快了。”他低聲自語,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
火上澆的油已經夠了。
待價而沽的人,也差不多該著急了。
他轉身,走下望樓。接下來,該去會會那位帶著副汗親筆信、第三次前來“商討”的使者了。
這次,該亮出點真東西,也讓那位聰明的副汗殿下,好好掂量掂量,他自己的腦袋和屁股底下那個位子,到底值多少價錢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