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沒去巡城。該下的命令都下了,該殺的也殺了,剩下的,交給陳伍和執法隊。他知道,今夜,這座剛剛被鮮血浸透的城池,在表面的秩序下,必然還涌動著許多他不愿看到、卻又無法完全阻止的黑暗。
城主府的書房(原城主書房),還算整潔。林啟揮退了親兵,獨自坐在案前,卻沒有去看那些繳獲的文書地圖。他只是靜靜地坐著,看著桌上跳動的燈火,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、士兵們勝利的喧嘩,以及更遠處,城里某些角落可能正在發生的、壓抑的哭泣和慘叫。
門被輕輕推開。沒藏清漪走了進來,手里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糊糊。
“吃點東西。”她把碗放在林啟面前,自己也在對面坐下。她已經卸去了甲胄,換上了一身素色的長袍,燭光下,少了幾分太后的威嚴,多了幾分女子的清麗,只是眉宇間也帶著一絲疲憊。
“我不餓。”林啟說,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不餓也得吃。你是主帥,不能倒。”沒藏清漪語氣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。
林啟看了她一眼,沒再推辭,拿起木勺,慢慢吃著那沒什么味道的糊糊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。外面士兵的喧鬧聲隱隱傳來,夾雜著粗野的笑罵。
“我剛才,去城中走了走。”沒藏清漪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沒帶多少人,就幾個親衛。”
林啟動作一頓,抬頭看她。
“看到了一些事。”沒藏清漪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,語氣聽不出情緒,“城西,靠近貧民區的地方,有些……棚子。一些女人,很年輕,有些甚至還是女孩,站在那里。我們的人,還有一些西域諸部的兵,排著隊,給一點干糧,或者一塊肉,甚至就是一碗水,然后……鉆進棚子里。”
林啟的手,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。勺子碰到碗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他慢慢放下勺子。
“她們……有的在哭,有的眼神是空的,也有的,在努力擠出笑容。”沒藏清漪繼續說著,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,“還有個半大的孩子,躲在棚子后面偷偷看,被一個士兵發現,踢了一腳,搶走了他手里半個發霉的餅子。”
書房里,只剩下燭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,和外面遙遠的、模糊的喧囂。
“你知道嗎?”沒藏清漪看向林啟,燭光在她美麗的眸子里跳動,“我來,就是想問問你,你知道這些事嗎?”
林啟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點頭,聲音干澀:“我知道。陳伍……稟報過了。執法隊驅散了幾處,但……按下葫蘆浮起瓢。他們……一個愿打,一個愿挨。為了口吃的,為了活命。”
“是啊,一個愿打,一個愿挨。”沒藏清漪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近乎嘲諷的弧度,“這就是戰爭,林相公。或者說,這就是勝利者的‘仁慈’之后,必然發生的事情。我們沒有屠城,沒有放任他們燒殺搶掠,已經比這世上九成的軍隊要‘仁慈’得多了。你還指望什么?讓那些餓了幾天的女人,守著貞節牌坊餓死?還是讓那些剛殺了人、搶了錢、憋了一肚子火氣的士兵,都變成圣人?”
她的話,冰冷,殘酷,卻又現實得血淋淋。
林啟閉上眼睛,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。他知道沒藏清漪說得對。在這個時代,破城之后,女人和孩子往往是最悲慘的。相比被屠殺、被擄掠為奴,用身體換一口吃的,似乎已經是一種“幸運”。他立了規矩,殺了違令者,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最極端的暴行,但他無法改變人性,無法填飽每一張饑餓的嘴,無法安撫每一顆在戰爭中扭曲的心靈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林啟睜開眼,眼中布滿血絲,有疲憊,也有深深的無力感,“我只是想打通商路,讓貨物流通,讓大家都有錢賺,讓西域少些戰亂……我沒想當戰爭狂人,沒想讓這么多人死,沒想讓女人……變成這樣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種罕見的迷茫和疲憊,甚至有一絲脆弱。那個在陣前冷靜指揮、殺伐果斷、用利益將各國聯軍捆綁在一起的年輕統帥,此刻仿佛卸下了一層堅硬的殼,露出了里面那個來自另一個時代、依舊無法完全適應這個血腥規則的靈魂。
沒藏清漪看著他,冷冽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。這是她第一次,在這個男人臉上看到這種神情。不是偽裝,不是算計,而是一種真實的、近乎痛苦的困惑和無力。她見過太多將領,勝利后要么志得意滿,縱情享樂,要么冷酷無情,視人命如草芥。像林啟這樣,贏了,占了城,分了大利,卻坐在這里為了一些敵國女子的遭遇而痛苦迷茫的……她沒見過。
心里某個地方,似乎被輕輕觸動了。但她很快將這種情緒壓了下去。她是西夏太后,是帶領一族在夾縫中求存的女人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現實的殘酷。
“你不是戰爭狂人,”沒藏清漪的聲音,不自覺地柔和了一絲,“但你拿了刀,上了馬,走到了這一步,有些事就由不得你了。你不殺他們,他們就殺你。你不對他們狠,你的兵就會對你狠。這個世道,想做好人,很難。想做成事的好人,更難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林啟:“至少,你還在想,還在難受。這已經比很多人強了。”
林啟苦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書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但這次的沉默,不再那么冰冷壓抑,似乎多了一絲微妙的、難以喻的東西。兩人就那樣靜靜坐著,一燈如豆,映著兩張同樣年輕、卻都背負著太多東西的臉龐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和低語。接著,敲門聲響起。